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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小姐被付總兵揪著,好生教育了一番。
“七七啊,你自己避著黎顯,卻逼你堂兄娶他不喜的女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吶。”
“一個君后之位,一個嫡子之位,我還是給得起的,而此后數十年的變數,就難說了。我能忍一時之辱,付錚身為男子,有何不可?”
付總兵無奈笑笑,“你將婚姻視作籌碼,而付錚卻是要付諸真心的。”
“我沒說不讓他用心,我只要他的正妻之位,他三妻四妾盡管去娶!”
付總兵終是動了氣,“你賣他一回不夠,還想賣幾回!”
見她眉宇纏上糾結,付總兵不覺就緩了口氣,“你年輕,不知情之可貴,利益聯姻非但脆弱,且后患無窮。來日你垂垂老矣,身邊總要有個知冷知熱的人,這是多少權勢都換不來的。”
“你自己好好想想。”
付總兵拂袖而去,帶著落鑰的脆響。
被關在書房里的付小姐無語望天。
她倒還真想了許多。
想起前世她愛全甄,也曾決意為她散盡六宮,到頭來不過一場笑話。她自是明白,情之可貴,只因她求了一輩子,也沒有求來。
兩情相悅是多么難的事。
從頭到尾只有她一個人的刻骨銘心。
她依然還愛她,卻徹底斷了妄想。她知道自己從來配不上那樣干凈的懷抱。
她總是被放棄的那個,她貪婪,她無情,她丑惡,每個人都能尋到放棄她的理由,她所能做的,只是不給任何一人放棄她的機會。
她真是怕了,怕從艷陽高照一下子跌到萬丈深淵。
她這樣的人,不配任何一種結果。
她抱緊了自己,拼命忍住淚意。
她在這黑黢黢的方寸之間,忽而發覺,這世上她踽踽獨行,一條道走到黑,偶爾有光明刺入,卻什么也抓不住。
就連這個家,也是不信她的。
她不相信愛,又渴求愛,她多么可笑。
她遇不上真正的愛,她太齷齪了。
她閉上眼,做了場夢,夢見她還是那個庶皇子,沒有遇上孝昭仁皇后。她長大后一把火燒了冷宮,和母親逃出宮去,可沒過多久太平日子,就被流寇所殺。
她清楚地看見,她死的時候,帶著笑意。
她如夢初醒,自己為了活著,失去信仰,而從未抗爭,她陷入權欲的沼澤,以愛恨的名義,這多么悲哀。
她離死得其所,實在太遠了。
這一回,就讓她放棄自己罷。
宋逍探上付小姐發燙的額,蹙緊了眉頭,脹紅了深目。他數度將藥給她灌下去,她卻總能精準無比地盡數吐出,明明燒得人事不省,偏偏抗拒的反應如此強烈。
那時他真的認為,她不想活了。
他面無表情地下結論,極力克制嗓音里的顫抖,“她不想醒。”
全甄被抽去全身力氣,倒在付邃懷里,連埋怨的心思都沒了,只知一味抽泣。她心傷又心悸,這感覺像極了當年慕容云去的時候。
付總兵悔之不逮,想著想著也落下淚來,恨不得打死自己。明明知道她身有燒傷,還教她涼夜里面壁思過,如今舊疾復發,都是他這個當爹的過錯。
付總兵沙啞了嗓子,握緊了拳頭,“難道就沒辦法了!”
宋管事蒼白了臉色,吃力地搖頭,兩片嘴唇干得粘在一起,張開了像撕下一層皮。
他沒了說話的力氣,又或是,他不想說。
他賴在床邊,以大夫的名義,感覺到心肝肺腑被攥出汁來,他日夜守著,就怕她一聲不響就這么走了。
他握著她的手,一遍遍給她講她幼時的故事。他眼看她一天天骨瘦嶙峋下去,在幾個無人的深夜里,也講他自己的故事,挑那些最疼痛的回憶,他疼得不行,可她毫無反應。
終于有一個夜里,他憤憤甩開她冰涼的手,肆無忌憚地灑出滾燙的淚來,他絕望地掐上她的脖子,想了結這場終成敗局的折磨。
他掙扎得渾身濕透,他滿目悲涼,癡癡笑開,委屈心酸涌上心頭,他真的不明白,她為什么要走,活著就這么難嗎。
淚痕斑駁,燙在手背,他終是松了手,捂緊胸口起伏的恐慌,肺葉里的淚厚積薄發,嗆得他喘不過氣來,卻還死死盯著。
有我在,你休想溜走。
付小姐昏睡了十日,段刺史才帶著他段氏的神醫姍姍來遲。宋管事被強行隔開時,還是那副無謂的樣子,細看才能發現他眼角眉梢的譏諷和絕望。
任誰來看,自然結果也都一樣。
段刺史替她擦了臉,捋好她的發,他俯下身,附耳道:“我知道你累了,想睡就睡罷。”
她毫無反應。
他終是紅了眼眶。
“你知不知道云奴這個表字的意思。奴者,多為風華絕代的女子,她們性情灑脫,不應桎梏而馭之,是極艷麗極美好的意思。”
“云奴,我從未想過禁錮你,卻被你禁錮。”
“我看著你變成那個人的影子,看著你像他一樣愛上她,我無比后悔、萬分惶惑。我后悔沒能教會你愛,我更惶惑,我怕我再也沒有機會……”
段辜存停在她耳畔,將活生生的熱氣送入,然而語調卻是冰冷而哀傷的。
“我本就沒有機會,正如你沒有機會一樣,可是云奴,這并不代表你要逃避。這擔子很重,你再不喜權勢,卻必須要靠它護著想護之人,哪怕是為了這個,你醒來好么。”
“你不愛她了嗎?”
他顫著心肺問出誅|心之言,她卻仍沉沉睡著,連呼吸都未曾有過一絲波動。他捧起她冰冷的頰,吻在她眼角,嘗到苦澀的咸,絕望鋪天蓋地而來。
有那么一刻,他寧愿成全她,教她永遠睡去,這樣就不必面對一遍遍的刀光劍影、一次次的人心算計。一旦她醒來,那么夢境破碎,所有人恢復理智,又會為了各自的利益角逐,將她逼上絕路。
到頭來還是要逼死她,那么此刻奢望她醒來,又何其殘忍。
可唯有此刻,所有人對她的愛,不含一分私心。
他說不出放她自由的話,他摩挲著她的臉頰,只余沉沉的嘆息。
“你總是讓我…無法安寧。”
付小姐又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里她還做她的郢江王,慕容緒登基后被貶到江陵,她高高興興作起了船夫,還娶了個船娘作王妃。她夢見兩人的洞房花燭夜。
她感覺到濕潤的唇在她臉上輕吻,慢慢吻到唇邊停下。
她忽地想睜眼看看,那個籠在薄霧里的美嬌娘,究竟長什么樣。
她這么想,也就這么做了。
她看見段刺史半壓在她身上,貼著她的唇瓣,不知在絮語什么,驚得她一激靈往后退,咚地一聲撞上床板。
于是那個人攫住她笑成彎腰的蝦,眼里的水色幾欲溢出,他醺醺然拍著胸脯,仿佛久輸的賭徒終勝了一局,值得慶祝上大半生。她嚇得趕緊扯過衾被抱緊膝頭,懷疑此人是否是她光風霽月的先生。
她看見他臉上的淚痕,星星點點的,在夜里熠熠生輝。
她低了頭,不敢看他的眼。
段辜存伸手,握住她藏在衾被下的手,用一種很輕很輕的語調,“說罷。”
千言萬語,只剩心照不宣的二字。
他想問她,為何如此絕望,即便他幫不了她,他只是想聽聽,聽聽就好。
她抬起那雙霧蒙蒙的眸,懵然又魅惑,她抿緊唇瓣,極力克制此刻的脆弱,她輕輕搖頭,用一種小孩子很真很真的語調。
“不能說啊,說了,會被吃掉的。”
他鼻頭就酸得不行。
她這么大了,怎么還瘋瘋癲癲的,她這么大了,連句真話也說不出。
他歷練她,他教她見遍世間丑惡,他煉就她一顆帝王石心。他是最好的工匠,她是最好的璞玉,他雕琢她的時候從沒有想過,她也會痛,也會無助,他眼睜睜看著她割舍一切美好,變成權欲驅策的行尸走肉。
她失去愛的能力,失去被愛的資格。
沒有人真正信任她,她只有她一個人,所有人利用她,又遺棄她。
他不是罪魁,是罪魁之一。
他的手僵在她頭頂,再也撫不下去。
他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