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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辜存腳踩兩只船的布局習慣,起源于斗蛐蛐。
他出于段氏嫡脈,卻是個庶子。下了學成日往集市閑逛,一來二去就迷上了。
斗蛐蛐的手藝人皆握著兩員干將,厲害些的稱作主將,遜色些的稱作副將。主將上場的次數遠遠多過副將,他便有些不解,副將難道只是附庸?
他得到答案是,主將戰死,副將替之。副將平日與主將相爭,從而得到歷練,早晚能獨當一面。
他再也沒去過集市。
他目送著嫡長兄在恃才傲物的路上一去不返,而甘心成為第二名的陪襯。他看準時機除去第一名,成了嫡脈唯一的子弟,也因此得了孝昭仁皇后的垂青。
孝昭仁皇后極其怪異,她收攏著狠毒的棋子,卻教養出仁善的兒子。
段辜存也曾對他驚才絕艷的姑母,生出過旖旎的心思,卻更多是傾慕她的心術,而從未想過靠近。
她是個沒有心的人。
他望而卻步。
他師從孝昭仁皇后,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皇后的孫女,會師從他。
那是個極聰慧的孩子,即便她如今已長成嬌媚的女子,他卻還看她像個孩子。
她除了相貌,無一與孝昭仁皇后相似。孝昭仁皇后憑借美色驅策男子,而她輕佻放縱,也活用著美人計,卻總顯得笨拙。
她教人不由自主地想靠近。
她拒絕同情,這更教人憐惜。
弘王資質不如她,是明面上的主將,用來迷惑梁帝,為她贏得時機;她是他段氏的孩子,是他心里的主將,他給她危機感,為著磨煉她的心志。
可她陷于情關,此乃君王大忌。
故而他到底沒棄了弘王。
或許他本該棄了她。
他一心想為段氏栽培一位杰出帝王,她樣樣合適,卻不好控制。她像一匹野馬,心甘情愿把韁繩交給他,他卻明白,有些地方,她不顧一切也要去。
段刺史握著她送回的紅綢,將目光送入沉沉黑夜,權當未曾清醒。
他撫上自己的胸口,那里跳動著她的輪廓。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少年,足風流。
付小姐身著雪白深衣,發髻用金冠束在頭頂,手中執一柄折扇,唇角輕勾,顧盼之間盡顯風流。
她一襲男裝,馭著付錚的好馬追風,與文掌史行在樹林陰翳的道上。
“舅父可想好如何還我人情?”
“七七啊,舅父可早在燕回樓就救過你了。你那師父與你離心,不若轉投舅父懷抱?”
燕回樓之事文掌史承認得痛快,可付小姐冒險替他取來賬冊,功勞他全享了,也非輕易就能打發。
她只是不明白,她為段辜存的棋子,她與段辜存的嫌隙,他又從何得知?
付小姐唇齒生璨,“舅父的懷抱,又是哪里?”
那笑意藏著鋒刃,仿佛狐貍露出了尖尖的耳、尖尖的牙、尖尖的爪。
文掌史勒緊韁繩,攔在她面前,捻起蘭花指嬌俏指她,帶著袒露心事的羞意,“你知道還問?”
言罷一騎絕塵而去。
付小姐凝望那個背影,忽而深嘆。
她這位舅父姿容絕艷,卻美得令人不安。他陰冷魅惑,凌厲張狂,妖嬈得像地獄里開出的花,充斥著腐蝕人心的力量。
與他相熟的戲子,酷似瓊王慕容玦。
男子相戀未為不可,棋子愛上主人,卻又是另一番景象,大抵總以悲劇收場。
他腐蝕旁人之時,自己的心早已爛透了。
她苦笑,都一樣。
白衣少年郎踏馬游街,引得無數好女回望。某人找回當年感覺、正當得意之時,追風忽而狂躁起來,發瘋似的脫離控制,嘶鳴著沖向密集的人群。前頭一小娃傻傻站著,眼看就要葬身馬蹄下。
搖搖欲墜的付小姐抓緊韁繩,一劍割破追風的喉管,扯著它向后倒去。
她避開沉重的馬身,還是被淋了滿頭的鮮血,蹭破了后背手掌,只能慢慢摸索著爬起來。那個逃過一劫的小娃跑過來,邊道謝邊替她擦拭。
付小姐氣得半死,方才你怎么不機靈點兒!害我非得殺了追風!
她滿臉狼籍、怒目而視,樣子愈發駭人,小娃一哆嗦,草草擦完就跑了。
付小姐盯著那只錦衣玉帶的肉球,心道下回別被我碰到。
某人弄死了堂兄的愛寵,拔下追風身上幾枚暗器頭痛不已,仍不知如何交代。
閱軍前一日憑騎|射決出三名將士,可于閱軍禮上獻技助興。若得梁帝青眼,便是高官厚祿,說不準還能得樁賜婚良緣。
前幾輪武藝對壘,某人暗搓搓幫她堂兄作弊,好不容易篩到十人,就剩最后一輪騎|射,少不得追風幫襯。今日她不過幫著溜溜馬,就出了這樣的事故,真是飛來橫禍。
閱軍禮那日,官家小姐皆會出席,付小姐本指望付錚大殺四方虜遍芳心,給她尋個家世雄厚的嫂嫂。
她想賣堂兄、換籌碼的心,也不是一日兩日了。
功虧一簣的某人恨恨扔了短劍,捏緊掌心幾枚暗器,露出決然的狠戾。
付錚在城郊的西北軍營見到堂妹時,她正不顧守衛的訝異目光,在門口玩兒命撞墻。
他深覺丟臉。
付參將扯著大包小包的堂妹入了他的營帳,收到她可憐巴巴的目光,眼皮就跳個不停。
她取出采芝齋的點心、沉醉閣的佳釀、錦繡樓的衣裳,臉上是嚴絲合縫的討好。付參將遞給她一杯熱茶,抱臂看她灌茶的猴急樣,不詳預感已達頂峰。
這貨一出事就慫,他還能不了解。
果然付小姐被燙得直伸舌頭,連話都說不清楚。好不容易捋直了舌頭,第一句話就語出驚人,“堂兄,我對不住你!”
“你做了什么對不住我的事兒了?”
“怡紅院的惠春姐姐”,付錚一個眼刀殺來,付小姐嚇得趕緊接著道:“我沒碰,消夏樓的樓蘭小美人兒,我也沒碰。”
“但是瀲楚館的萃方姑娘”,她對著堂兄的眼刀正義凜然,“我還是沒碰!”
付堂兄不耐揮手,“你直接說你碰誰了!”
某人弱弱道:“我沒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