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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有狐女,華容絕代,獻梁恒帝為姬。慕容氏愛重之,荒政務。諸臣死諫,帝悔之,遂賜死狐女,滅青丘古國。
狐說,我用一片真心施展渾身解數取悅于你,只求彼此誠意相待減少殺|戮。
人說,人心復雜隨時變遷利益勝于一切,豈是你們小狐能懂。
狐說我會法術,人說我懂心術。
弘王殿下立在船頭,仰看橋上那個人影,忽而記起恒帝納狐女的傳說。他想,世上幾許貌美女子,都不及她這樣孑然一身來得魅|惑。
呆呆的,帶點不諳世事的懵懂;怔怔的,帶點過盡千帆的麻木。嬌憨的玉面上,什么都沒有,什么都在訴說。那輪廓,青龍偃月刀似的灼目,映著山川神秀,泛著凜然殺氣。
可那殺氣又太淡,淡到就連一點點的威脅感,都揉碎在她皎皎的眸光中。
她該不是上天安排的紅粉劫罷。
是只狐貍精就更好了。
恒帝棄美之作為,弘王殿下向來不屑。世人誰不渴求佳偶,即便身為君王,也總有寂寞時分。
弘王殿下過了皮相境界,開始獵取靈魂伴侶。
他拾起她掉落的面紗,妄想捕獲她失落的魂魄。他看見她對他不帶任何意味的笑,不自覺撫上亂跳的心房,那是找到了主人的興奮,也是害怕被吞噬的抗爭。
那一襲白衣,如愿飄落在他胸膛里。他接住她,翩翩衣袂,回旋成比翼雙飛。
煌煌的燭火一霎燃起,冰花炸開,化為滾燙的血水,他的心,被撕碎。
他摟著從未謀面的佳人,隔開君子的一臂,對上她純然的笑靨,還是亂了呼吸。
她纖腰盈盈一握,她身上幽香動人。
她像是山水畫里走出的人兒,如長夜里回眸千金一笑,似竹梢上流淌清露幾行。
慕容昭輕輕地嘆,唯恐驚走這人世的精魅。他探上她無一絲綴飾的鬢發,說出生平第一句蠢話。
“你是人嗎?”
她就露出小孩子邀功的神氣,仿佛將這當作一種驕傲,而急需他的肯定。
“我是狐貍變的,我第一天做人。”
她捉著他的袖子雀躍,“你怎么看出來的?”
他被那嬌笑晃了眼,忍著空虛放開了她,從開頭的驚訝,到恍然大悟的癡傻。他調侃道:“你是狐貍,那我是小白兔。”
她歪頭瞧他,櫻唇生璨,酥頰含笑,流瀉一片清光。
“真的?”
“太好了!我們很配。”
“你做了幾天人了?”
她捉在他腕上,神情天真而誘惑。
她發髻松松、長發飄飄、素衫垮垮,白綢腰帶長長垂下,裙角沾上幾塊塵土,仿佛真是一只初到人間、尚在摸爬滾打的狐貍。
他好像真是信了,“你叫什么?”
“我是七七。”
懵懂的、認真的、殷切的,她逼他記住她的名字。
他后來回想,她倒真沒騙他。而自此之后,她一直在騙他。
慕容昭端著君子的華妝,握了那凝脂的手,淺淺地握著,怕驚跑了她。然而暖玉失溫,颼颼的冷然,直鉆入他的心底,他握緊了些,不去想前緣后業。
這沉淪的快感。
他見過許多貼上來的女子,她算是最脫俗的一個。可他要命地覺著,那一言一行,都是那么渾然天成的美好。
她一定是個極好的戲子,卻未必不在演著極好的過去。干凈的過去,和著淡淡的哀傷的調子,不僅不教他覺著飄渺,反而更加真實。
他寧愿相信她是誤入凡塵的狐貍,只遺憾自己并非教會她世情如鬼之人。
這一刻,她退到原點,由他來教她。
他握了她的手,在粼粼波光前,一筆一劃地教她臨一帖《蒹葭》。他半摟著她,溫潤的唇幾乎貼上她的臉頰,溫熱氣息在她耳邊噴灑。她漾起極淺的笑,發絲調皮地撓著他,眼里倒映著火樹銀花。
她溫軟的甜言,滿目的依戀,他一絲不落地納入,胸中滿溢繾綣。
他對著那樸拙如孩童的字跡,終是陪她一同笑出聲來。她在他懷里發顫,軀體隔著衣物相撞,他呼吸急促、滋味難言。
她笑自己,都笑得這般無情。
她漸漸停下,抽回包在他手心的柔荑,側過身子,撫上他的胸膛,鴉青的烏發壓上來,去聽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她悻悻皺了翹鼻,“怎么這么慢!”
他用下巴蹭著她的發頂,“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語氣之中,已藏了極淺的憐惜。
然而這樣親密的姿勢,卻還透著疏離。
弘王殿下垂著衣袖,任由佳人趴在他胸口,不愿抬手回抱她。他想起另一個女子,想起諸多的考量,逼著自己坐懷不亂。
而女子亦漸漸垂了雙手,只一同去望那輪新月,迷散了目光,反撫上自己的心房。
一時無話。
她目中沉睡的星子醒來,朝著朦朧的月光,誠心膜拜。
他聽見她道:“你有沒有愛過一個人?”
許多錯綜的記憶在他腦海里翻騰,他細細搜尋,口氣虛虛:“有。”
她近乎絕望地嘆:“真好,你還能愛。”
他又該死地想,這話中的悲傷,多么刻骨。
盡管她的嗓音聽來,只像撒嬌。
她素白的絲絳垂下來,猶如一條長長的狐尾,包裹著的人影看不真切。她嬌慵的眼中帶著鉤子,扯住他的心神,悵茫化作斑駁的妖氣,為他造一方風華迤邐的深淵。
一種驚心動魄的絕艷。
他挑起一指,緩緩從玉案上的燭火中劃過,感覺到微痛的燙。他佯裝流連其中,只待適時全身而退。
他沒賭過心,他想賭一回。
狐魅女子聽著加快的心跳,微勾嘴角,天真里遺落嘲諷。她嘲諷自己,何時傷情之事竟淪為勾|魂談資。
故事要美必須藏著真話。
畫舫再度過橋時,橋上仍立了一個遺世獨立的人影。女子微微抬眼,那人風姿再好,可惜不是女子,即便真跳下來,如何能爭得過她。
那人月白長袍委地,平淡的目光里難得帶了幾分糾葛。
她仰頭挑釁一笑,看清他身后侍從畢現的殺意。
她窩在溫暖的懷抱里冷笑。
段辜存相助弘王,也相助她,定是存著迎風倒的心思。他支持她,也早晚會出賣她。
此時有人替她殺他,她應該高興。
狐貍勾起唇角,目光淬了毒,倏忽掉淚一滴。記憶中風化的彩繪,一片片碎裂剝落下來。
她梗著脖子,抿緊唇瓣,嘲笑新月皎然,心頭一陣陣不斷的慌亂,仿佛走到了死胡同,仿佛只要堅持片刻就能柳暗花明。她攥緊了襟口,皺緊了眉頭,如同涸澤之鮒,感到鋪天蓋地的窒息。
狐貍終是棄了懷抱,飛身至岸,頗有幾分被火燒到尾巴的狼狽。
慕容昭仍在端坐,待她行遠,漸漸闔上雙目。
月光如霰,白狐穿梭人海,步履匆匆,無意花叢。
燕棲湖畔的一間茶寮被燒得七七八八,火勢還在蔓延,卻無人來救。借著火光,隱約可見幾具流血的尸首。
女子沖入其中,數次躲開墜落的梁木,任由火舌舔舐她的裙角,仍在一寸一寸地尋找。她眨著干涸的眼,流不出淚來,她的喉嚨被什么堵著,喊不出聲來。
害怕、傷心、自責,她無從分辨。
她灰頭土臉、摔了幾回、搖搖欲墜、忘記所有。
只知狼狽地找。
她找到昏迷不醒的那人,搬開壓在他腿上的梁木,被那滿身血|污驚得雙手發顫,冷汗浸濕了綢緞,磷磷然貼著脊梁骨。她艱難探上他的鼻息,長長松了一口氣,脫力般的跌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