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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想,她是一時糊涂。
她還在笑:“我替你做一件事,此事便算了了。”
他早已舒展了眉目,答應得心平氣和。
“你長于庖廚,我想要一道菜。清炒梔子花,但要有肉味兒。”
這算是安撫下來了。
她負手斂容,點頭道:“聽起來不難。沒有別的了?”
黎同知看清她泛紅的眼圈、又添燥意:“先做了再說,哪來那么多廢話!”
她忽而記起,黎顯早逝的生母,閨名梁梔。現下查探細節也來不及了,他又不肯配合,這菜恐怕做不好。
付小姐無奈道:“能不能換個別的?比如尚公主?”
尚公主也非一時能成事,能拖多久是多久。
她不提公主倒好,一提他就來氣。他推了今夜與公主同游燕棲湖,只為打探這醉仙樓的貓膩。結果撞著這么一樁奸|情,偏偏她還這般無怨無悔。
他氣得說不出話來。
付小姐見他臉上怒一陣悔一陣,也覺出味兒來了,怕是這追慕到了瓶頸。轉了轉眼珠子,又得了一個極好的點子。
“我只需一夜,便能教公主非你不嫁。”
他的猶疑寫在臉上。
他可領教過她的不擇手段。
她自信滿滿:“放心,萬無一失。”
“我先得知道,公主是個怎樣的女子,也好對癥下藥。”
若她涉世未深,就帶她看盡人間繁華;
若她心已滄桑,就帶她去坐旋轉木馬。
追女生的套路,從來換湯不換藥。
她眸光促狹,不似有假,他不覺就吐露心聲:“嘉寧她性子活潑,有些任性,她很可愛;她時常喜歡一件東西喜歡得不得了,可轉頭就能忘在腦后;她喜歡女扮男裝、行俠仗義,可武功不大好,還不許人說……”
言語間皆是細膩的呵寵、殷切的向往。
明艷奪目而嬌憨可愛的女子,多么美妙。
她微瞇雙目,勾勒全甄的樣貌。她想,她多么好,經年未老,平添韻致,還是她喜歡的模樣。可惜佳人有主,她唯有默默相護。
她在離那株雪蓮一步之遙的地方,甘愿停下去瞻仰它,只因隔了一世,她為女子,再沒資格對她說公平二字。
這感情很殘缺,卻不會更糟糕。她死過一回,并不想費力再去愛旁人。她守著一堆灰燼不夠,難道還要在別處燃燒自己?
她信不過自己,她不敢。
燕棲湖,白玉橋。
青石岸上,曉風殘月,赤紅天燈占滿視線,安靜等著不遠處穿行藕花的畫舫。
嘉寧公主急不可待地下船,提起裙角直奔岸上久候的情郎,只回眸看了格子花窗內的兄長一眼,便再也含不住墜墜笑靨。
一雙璧人攜手執起長長的纏枝銅鉤,一盞盞地點燃鐫刻情意的天燈。男子露出一口銀牙,女子雀躍著玲瓏嬌笑,勾著他去看夜空里灼灼的歡喜點點。
“為何皆是赤紅天燈?”
他捏捏她鼻尖,她調皮躲開,耍賴按著他的手,笑意盈盈地瞪他,櫻唇不滿嘟起,正兒八經地只想聽情話。
黎顯就換另一只手刮了一記鼻梁,志滿意得地瞪回來。她今日換作民間打扮,卻還是滿頭的珠翠,只需一道月光,便直教天地失色。
他忽而記起那張不點而朱的臉。
他調|戲她:“你也瞧見了燈上的詩句,這南國紅豆啊,最是相思。”
她恍然大悟,指著滿天密密的天燈歪纏:“那也是灼燒自己的紅豆。”
她殷切望來,想他為她灼燒自己。
他摸摸她的頭,被冷硬的珠翠硌到,不置可否。
今夜有萬盞燈火驅散良夜寂寞,而明朝又是何人陪你看花開花落。
我為你拼盡所有,坐享其成者誰?
黎顯懊惱,為何就生悔。
他仿佛瞧見白玉橋上那個人,垂袖呆立,衣香鬢影,相思燈火,只徜徉在她眸里。
蒼穹中的紅燈,躍躍湮滅,湖面上的光影,羹殘炙冷。
夜風鼓起那人兩邊衣袖,她卻還維持著那個姿勢,站成沒了魂魄的支架。她歪著頭凝住貌,懵懂的,不解的,卻又是明白的,通透的。仿佛清醒教她痛苦,所以她在麻木里,放棄掙扎。
她不會乘風而歸,她似乎無處可去。
清風吹不皺她的眉頭,卻給他的心蒙上塵沙。
那一身,月光華。
御花園里賞月的敏妃娘娘,不期然見著天上那幽幽的點點紅光,向來端靜和婉的素面上也流露難抑的悲傷。
她又想起他。
贈君紅豆枝,還我長相思。
可他除了這紅豆天燈,終究什么也沒留給她。
她初見他,是在孝昭仁皇后的宮中。她打著竹傘喂食蓮花缸里喘息的錦鯉,他衣衫落拓踏雨而來,滿身酒氣地沖到她面前,徒手入水捉了一尾魚兒,樂呵呵去向皇后獻寶。
活像個孤獨的瘋子。
她被濺了滿臉水花。
她未曾聽著皇后的呵斥。
她再見他,他還是一身酒氣,滿口污|言|穢|語熏走糾纏她的晉王。她向他行禮道謝,他東倒西歪地湊近她,那淫|笑何其清雅,待看清她眼里忐忑,又如蘆葦蕩遠。
他沒看清更多的東西。
愛一來,卷風沙。
她接近他,看清他。他有著飽滿的額,飛揚的眉,深邃的眸,他俊美而邪|惡,他瘋癲而清醒,他的恣意流淌清貴,他的明朗有些發霉。她常偷偷用眼描摹他,她怎么都看不夠他。
她越來越多地見著他的醉鬼模樣,不羈的,放縱的,傷痛的。有一回他醉倒在王府石階上,生生推倒來扶的她,她磕破了額角,忍淚含恨看他,他為那哀怨震懾,終是沒說出更多傷人的話。
他另有掌珠。
可人家不愛他。
她用他待旁人的心待他,期盼同他湊成一對傻瓜。
她用從父親那里打探的消息,來換取他不深不淺的笑靨。
她及笄禮上,他翩然而至,紫衣擔落花。
傾國的星辰如麻,他為她點了滿天的赤紅天燈,對她許下相思之情。
她拂去他遞來的紅豆枝,流淚難止。她仗著貴女的氣性,質問他的真心。
這本是女子在將自己交與一個男子前,最基本而理所應當的折磨與考驗。
可他連騙她都不愿。
他嘆:“歸柳,我需要你。”
我更需要你父親,助我登極。
他眼中迷霧散去,終于有了她渴求的誠摯,卻只是在陳述一個傷人的事實。
她痛恨他的坦率,又不舍他的坦率。她好不容易才聽到他一句真話。
她從來都知道,他想要那個位子。他是失意的皇子,也是精明的豹子,她愛上他長歌當哭的恣意風雅,也傾慕他運籌帷幄的意氣風發。
可她也知道,或許比起那個位子,他更想要一個家。可她又怕,怕看錯了他。
他透出來聰明,透出來世故,還透出來一圈朦朦朧朧的溫柔。他一層冷一層熱,她撞上堅冰,又邂逅熱焰,她步步深陷,欲去還留,難斷舍離。
她自第一面,就望不穿雨中的他。
她只想帶他傷的心歸家。
她無數次后悔那夜的決絕而去,再后來他遠走江陵……
恨不過,天人永隔,一生牽掛。
她空有月光華。
何時帶他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