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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甄察覺千金心情低落,不由拍了拍她搭在自己臂彎的手,仍是涼意徹骨,她暖了那手在手心,盡量讓自己的口氣愉悅些。
“工部交還宅第,大家伙兒沉冤得雪,這回我兒真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可不知道這幾日你爹那張臉,跟我仇人似的,怨我沒攔著你,他這把歲數,可見仍沒多少遠見。”
她將付小姐有些僵硬的身子攬在懷里,付小姐枕在她肩窩里,剛好聽得見她帶著哭腔的訴苦。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于是付小姐心底那一絲悲哀漸漸散去,她聽見自己近乎撒嬌的聲音。
“這烏壓壓一片感恩戴德之人,又有多少記得為他們而死的杜家老小?”
全甄察覺這熊孩子的諷意,摸摸她毛茸茸的頂發,付小姐正無比愜意地享受這愛撫,卻不妨被她在額上敲了一記。
“民心向背,至關緊要。一件事記不得,那就多做幾件。”
付小姐委屈地皺皺鼻子,偏過頭去不滿哼哼。
這一件事就險些要|命了,你還想多做幾件?站著說話不腰疼!
全甄見她沉了嘴角,一副要哭的模樣,便只得刮刮她翹鼻,攜手去醉仙樓尋她爹。某個愛女如命的爹點了一桌好菜為她壓驚,算算時辰也差不多了。
付小姐心頭暖意還在醞釀,可到了醉仙樓,立馬功敗垂成,只因她那個好客的爹又給她招了一張惹人討厭的臉。
黎顯。
黎同知一身靛青長袍,領口袖口都鑲繡著銀絲流云滾邊,腰間束一條青色祥云寬邊錦帶,烏發束起來戴著頂嵌玉小銀冠。
隨意不失鄭重,簡單不失精致。
這是京城名門子弟最時興的打扮,大抵也是相親宴最時興的風格。
黎顯邊作揖邊給佳人送去一個熱情洋溢的秋波,以示他發自心坎的誠摯,佳人卻早已習慣他看誰都親切的眼神,今日還添了些神經搭錯的挑逗,反而多一層防備。
好好一桌家宴,吃出些詭異的融洽氣氛。
付小姐生無可戀地應付,黎同知興致盎然地深|入。
至于付總兵么,一如既往的逗|逼。
“賢侄啊,不是我托大,我家七七那是文武雙全、德才兼備,從女工到庖廚,那她是無一不精。就算有什么不會的,教她一遍,就一遍,她準能氣死先生!”
“世叔啊,付小姐再好,可她不愛說話,她不…她不待見我啊!”
黎同知憤憤然猛拍桌子,碗碟酒壇都震得離桌半寸,又穩穩落下。四濺的酒水仿佛他寤寐思服的熱淚,乒乒乓乓的聲響應和著他求而不得的惆悵。
付總兵一手一支筷子敲著唱起小曲兒,指著賢侄鼻子傳授追妻指南,強調烈女怕郎纏的五字要訣。
喝得爛醉的叔侄倆哈哈大笑,只嘆酒逢知己千杯少。
付夫人早已惡心得回府,付小姐唯恐她爹一高興把全家人給賣了,遂面無表情、紋絲不動地守著。
那廂付總兵還在興致勃勃:“她這等才智又姿容無雙的,世間要再尋出第二個來,怕也不能夠,只待來日……”
黎同知醉眼朦朧地望去,搖頭晃腦、點著下巴,笑得傻里傻氣,似是不甚清醒。
“待來日…待來日如何?”
付總兵睇了千金一眼,又很快復了醉態,拍著賢侄肩膀,醺醺然道:“來日十里紅妝,風光出閣。”
付小姐沒忍住,笑得渾身發顫。
黎顯吐出口氣,神情怏怏。
她笑的樣子,真是很好看的。
仿佛一匹泠泠的雪緞開出紅梅,狡黠的神氣如嫩黃的花蕊,畫龍點睛。眉眼彎如新月,不再是平日里的淡淡,多了許多的溫暖,少了許多的謀算。
他閉著眼,啟了啟唇,半吞半含地呢喃:“七七……”
這是世上最好聽的名字,如同馥郁的酒,舌尖上翻滾,就會齒頰留香。
他迷戀她干凈明麗的笑靨,細水長流的,不爭不搶的,與他的急躁恰恰相反。他想起她的狡詐,想起她的倔強,想起她的頑強,想起她淡淡的嘲諷,想起她適時的憐惜,他不住地想,她到底有幾張面孔。
他上了癮。
付小姐扶著付總兵入了軟轎,目送著黎同知醉懨懨地踱遠,方一折身回了醉仙樓。
后廚里熱鬧得緊,畢畢剝剝皆是翻炒熱菜的聲響,付小姐尋著相熟的大廚,在蒸汽繚繞、人聲鼎沸里,聊些庖廚心得。
“牡丹出獄,卻不肯走。”
“你告訴她,她杜家的仇已報,此地無可留戀。還想做咱們的人,就得聽話。”
眉清目秀的大廚嘆道:“是。”
“文雍那邊查得如何?”
“文掌史的確流連梨園、結交戲子,且似乎與瓊王有些首尾。”
瓊王慕容玦,乃梁帝三子,亦是最小的兒子,生母位分不高,卻因聰慧過人深得梁帝喜愛。
付小姐屈指敲那灶臺:“段辜存。”
“段刺史亡妻名為睦州望族王氏嫡女,實為鎮國公李素私生之女,此事藏得嚴密,實證亦是寥寥。”
她笑:“那你怎么知道?”
大廚從蒸汽中抬頭賤|笑:“奴才想知道,就能知道。不知道,也知道。”
付小姐凝著陳其那張不再青嫩的臉,壓下胸口的酸楚,努力維持面上的調笑。
一年前她與他重逢在燕京,他正于賦揚樓的戲臺上,唱著一出好戲。
講的是大戶人家的嫡子為庶子所害,又借尸還魂回來奪|權的故事。
那一刻她渾身涼透,眼角發燙,舌根又癢又痛,恨不得干脆咬下。
她當年的戲言,如今竟成真了。
當年王府抄滅,陳其這個總管首當其沖。可他向來機靈,慣會見風使舵,手里又握著暗衛,想來無論如何也能有一條生路。
她壓根兒沒指望他逃脫之后,還能支個戲臺子為自己申冤。
她既感動又心疼,他雖是孝昭仁皇后的棋子,到底也不負從小一塊兒長大的情分。
可她還沒想好要不要同他相認,錦衣衛同知黎顯便帶人捉了這妖言惑眾的有心之人。
她瞧見他掙扎著唱完了“恨深如云仇似天”,她瞧見他眼角眉梢的苦意、身不由己的悲涼,還有微微的不滅的希望。
仿佛風中殘燭,脆弱的抵抗。
他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