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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癡心絕對?
付小姐當得,黎同知么,勉勉強強也當得。
他們在人群中尋到一人,感君回顧,思君朝暮,眼里心里,再無旁人。
一見鐘情也好,日久生情也罷,自打認定的一刻,便是逆水行舟,也要破浪而上。他們理所應當地認為,那人生來只屬于自己,毫無轉圜的余地。
感情、精力、權勢、財富甚至性命,都用來灌溉這個執念,直到它開花結果的一天。時日越久,就越放不下,不是愛得有多深,只是心疼投入的資本。
好比差一步就能摘取的天山雪蓮,想到這一路攀巖的血淚周折,哪怕前方深淵萬丈,也要堅持到底。
放棄多么可惜。
他們最終愛上的,是愛得近乎英雄主義的自己。他們都渴望一份大無畏的愛情,為之單方面努力,只希望得到相同的完美的回應,自此兩塊玉璜合二為一,成為傳世玉璧。
仿佛他們做得越好,對方就會越多地回報,他們容不下殘缺的給予,也容不下殘缺的得到。
他們拼了命只為配得上理想化的愛情,到頭來發現只有自己醉在里面,愛情沒了支撐,淪為不切實際的幻想。
可又有不同。
付小姐死了一回,到底有些徹悟。前世她打算奪回全甄,此生卻只想守著。倒不是她顧忌身份,事實上她罔|顧天理,自然也不在意人|倫,只因她明白前世執念太甚,今生才偃旗息鼓,學會知足常樂。
她漸漸從怨恨中走了出來,有了隨遇而安的明達,就算沒有同等的愛來回報,她有了一個家,全甄待她如親女,還強求什么呢?
而黎顯沒有這樣的好運。
他年少時遇上了嘉寧公主,為她放棄了優渥的生活,毅然入了錦衣衛歷練,只為討好未來的皇帝岳丈。
他救起那個女扮男裝的公子,傾慕她明快動人的笑靨,就連她的任性刁蠻他都愛得不得了。他知曉她的俠義心腸,甚至扮作落魄公子,以求她一星半點的垂憐。
即便他漸漸發覺,她的本性,沒有那樣的好。
皇室后裔,又能善良到哪兒去?
他也曾心灰意冷,可當他發覺自己的大哥也思慕她時,他重燃斗志。
這是一種病態的征服,帶著一較高下的心志。
年年月月過去,看似唾手可得的佳人年已桃李,卻離他越來越遠。
他嘲笑皇室陰暗、賣兒鬻女、奇貨可居。
他甚至學會了與她周旋。
這愛情,看不著邊。
嘉寧公主將他扮作個女子、戲言他像女扮男裝的花木蘭時,他竟渾然忘了屈|辱,心頭打鼓似的慌。
他黎顯自幼在軍中長大,文可談兵,武可實戰,練的是上陣殺敵的長|槍,存的是保家衛國的志向。一朝鬼迷心竅,入了這鬼蜮朝堂,她嘲笑木蘭從軍的字字句句,如有實質地摜在自己的臉上。
他忽然驚醒,自己想要的,是梁紅玉、穆桂英那樣颯爽的女子,即便不能真正上那沙場,也能懂得自己的志向。
多年傾心,他始覺荒唐。
他失魂落魄地行在歸顏茶館的長廊上,根本記不得身份職責,只想透透氣,透透氣就好。透完了,他還能嬉皮笑臉地去追慕她。
偏偏他最狼狽的樣子,被付小姐撞了個正著。
那個詭詐的女子。
她的戲弄、嘲笑都在他意料之中,可她竟俯身下來為自己整理腰帶……
他感到那么一絲極淺極淺的憐惜。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將她碎發別至耳后,她發頂上零星的落花幽香攝人,徜徉在發間的桂子也不安分,調皮地滾落,盤桓在那楚腰。他的手滯在她耳畔,不覺撫上那看來觸感極好的青絲,卻被燙到似的縮了手,脹得耳根通紅。
這樣的姿勢,仿佛半摟了她在懷里。
她抬眸征詢,那懵然的模樣教他心頭一跳,他隱約覺出哪里不對,但腦子里迷霧重重,一時半會理不出頭緒。
她身上的蘭芷香氣縈繞在鼻間,他在她低頭一瞬深嗅,只覺這味道說不出的溫雅宜人,肺葉里霎時充盈起來。
更衣間里,他抵她在墻上,這種感覺就更清晰。咫尺之間,他微頓了手,下意識停留在她唇上,那觸感溫涼沁人,安撫著燥熱的掌心。
她瞪著一雙水眸似嗔似惱,他后知后覺地臉紅心跳,他聽見腦子里那根弦被她撥動,錚然有聲。
他安慰自己,只是一時的意|亂|情|迷。
待他見著她與宋管事成雙結對,他才頹然發覺,他好像,真是有些上心。
他背叛了多年的愛情。
這是最壞的結果,實際情況遠非那樣糟糕。
她吸引他,他留戀她,無關喜歡,只是一種必然。
他痛恨自己心性不定,他努力回想美好時光,可一閉上眼,全是她皎月般的模樣。
嘉寧像是絢爛的焰火,每一瞬都在灼燒自己的奪目,而付小姐卻像嬌美的月見草,倔強的,無聞的,教人憐惜之余,又欽佩她骨子里那份不羈。
她沉默寡言,臉上總有著近乎神氣的恬靜;她語出驚人,實是一種高妙的辯解。
她身上永遠罩著一層薄紗,襯得那眉目如畫也有些虛假;她仿佛無欲無求,卻常以命相搏。
黎同知挑燈夜讀那本賬冊,確定一無缺失,二無作偽,才軟了身子靠在圈椅里,借著暖意微醺的燭火,捏著眉心細想這來龍去脈。
宋管事兩面三刀他自是知曉,可付小姐插了一腳又是何用意?他二人在黔州時分明為敵,又為何合作?
他雖未見過鎮國公,可打入了珊瀾堂就知道,幕后者誰。只因那別院原為孝昭仁皇后放置雜物之所,乃是陛下一道恩旨親賜鎮國公的,此事細細探聽便可知曉。
鎮國公未免太過狂妄,難道打量著黎氏與他的宿怨,自己必得避嫌,竟也不防著些?
付小姐未免太過膽大,竟冒充了文掌史窺探敵情,他不免懷疑自己所中之毒,也是她為了搬家動的手腳。
她究竟是什么人?
男子對一個女子的秘密感興趣,便是戀慕她的開始。掌握心愛女子的所有秘密,是每個男子這一生中,最重要的戰役。
燕回樓以色謀權的大案,終究隨著那本賬冊的連夜面圣,盡數握到了不顧個人安危深入虎穴的文掌史手里。文掌史順藤摸瓜,抽出盤根錯節的腐敗勢力,今上為之震怒,授以尚方寶劍,許他先斬后奏。
短短數十日,抄家的抄家,斬首的斬首,正二品以下的京官兒被翻了個遍,六部尚書每日上朝皆縮了首尾,提著膽子勘探天顏,唯恐今日輪到自己身上。
工部尚書晏懷幾之死背后,還有前京兆尹滿門抄斬的冤情。
一年前工部強占民宅,引得百姓結成群隊,游蕩在長街上遍訴苦水,前京兆尹杜積懸心懷不忍,只好言勸阻,未曾履行梁帝殺令。京兆尹戶曹參軍譚澳趁機誣陷他教唆刁民、意圖私吞宅第。梁帝順水推舟,以居心叵測之名將杜積懸與一干百姓下獄。譚澳以雷霆手段鎮壓了這場亂局,得了梁帝賞識,成了繼任京兆尹。
文掌史未曾將這一節略去,而是半明半昧地公之于眾,倒省了付小姐許多工夫。不過坊間敗壞梁帝名聲之事么,還是必須得繼續。
沉冤得雪的百姓于皇城門口跪謝皇恩,將罪責全數歸于死人,付小姐陪著她娘來看,心道文掌史拍馬屁的功夫可謂爐火純青。
賬冊上的官員捉得七七八八,梁帝卻還沒有動鎮國公的意思。李素著實狡猾,一來被捉官員與他沒有直接聯系,二來其上沒有一條大魚,單憑著文掌史與黎同知的一面之詞,梁帝八成以為他們有意栽贓。
人盡皆知珊瀾堂是他李素的別院,他總不會蠢到毫無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