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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層密室,是一個九曲回字陣。
九九八十一個檀木方格,嵌著珊瑚雕成的十二客。
付小姐不覺后退幾步,泛上惡心。
天底下大概只有段皇后,如此鐘愛珊瑚雕花,也會在最中間那一格,放上一支奪目的白玉海棠。十二客眾星捧月,海棠花遺世獨立,正合了她瑚棠的閨名。
棠出于珊瑚,而不染艷色。
她集清高嫵媚于一身,臣服于她的無非是兩種人——要么為她的卓爾不群傾倒,要么被她的撩撥手段勾魂。
可惜這世間,唯有這兩種人。
兜兜轉轉,還是遇到了她所布的殘局。
宋逍不聲不響移到她身后,冷不防在她耳邊送上調侃:“怎么,不敢?”
她語塞。
只得挺直了腰板,斜斜一瞪,男子笑意幽深,請她先行。
如此,較量也就開始。
女子在第一排第三格的牡丹格上落定,而男子選了第二排第三格的荼靡格正對著她,發絲勾成嘲諷弧度,只因先她一步。
宋逍拍拍袖口,懶散得仿佛陷在袍子中,雙手疊于腹前,抬眸滿是不屑,勝似個說教的小老頭,偏偏又有些痞性。
付小姐無心理會他的挑釁,那個人兵行詭道,還是謹慎些好。
“先西北后東南方向破陣,如遇死路后退一格左轉。”
這是九曲回字陣的常規解法。他見她渾渾噩噩,魂靈不在身上,終是出言提醒,而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并不領情。
男子輕巧躍至第三排第二格的薔薇格上,卻遭利箭左右夾擊,逼得他拔劍隔避。
野客薔薇,可是帶刺的。
“不用鏡前空有淚,薔薇花謝即歸來。薔薇,可促姻緣。”
皇后娘娘邊插著玉瓶里的薔薇,邊催著小兒子落筆,誓要集成一本流芳百世的佳作,寫盡世間名花的詩情畫意。
姻緣二字,成雙耳。
男子在密集的羽箭中散開笑意,舌尖發苦,心道死期將至。
他的預感,向來很準確。
不過不是被箭射|死,而是被人撞死。
矮了身子的女子,貓腰靈巧避過箭羽,躍至他那一格時,很是震了一震。連人帶腦袋狠狠撞在他腿|間,將他撞得直直朝后仰,險些跌出格外。
一把摟過小蠻腰的女子笑意邪|肆,很帶著幾分英雄救美的強勢。
美人受了驚嚇,折彎了腰肢,猶如雨后海棠,在一片昏暗里,凝結著欲|拒還|迎的美感。
驚恐的雙目,張開的檀口,扭曲的玉面,還有空中如綢帶般飄逸的青絲。
美人韌性極好,早已摸到勁腰的女子,壞心眼地摩挲著滑過,只等他彎成最大弧度,自己再力挽狂瀾地一撈。
這畫面,想想就很過癮。
宋逍正欲站直,又被她欲作親|香的架勢逼退。
那小臉兒紅得,也算報了先前吃豆腐之仇。
豆腐這種東西,也是能吃回來的么!
不是會倒貼更多么!
宋逍克服了頭一陣的嬌羞,不甘示弱地撫上她的柳腰,直起身來貼上那嬌軀,女子不覺危險,興味愈濃,仍在挑釁。
男子目光迷醉,似夢非醒,一手懷抱女子,一手抬她下巴,那滑|膩觸感引他低低喟嘆。唇瓣似沒了意識,失了魂魄,只知一味靠近,呼吸噴灑在她頰上,漸漸粗重起來。長睫蹭著瓊鼻,帶著討好,握著她腰的手不覺收緊,教那玲瓏有|致的身軀貼得更近。
女子烏黑如緞的長發散落在他身上,瞪圓的妙目春|水盈盈,仿佛一種邀請。
瓊鼻交錯廝|磨,眼睫曖|昧相接,清冽的男子氣息熏人欲醉,他眉間的無邊風|月穿云破霧,終是教女子亂了方寸。
火|熱的身子,緊密的糾纏,卻又小心翼翼,一如他謹慎的性子,將期待藏在恐懼里,帶著小小的隱|秘的歡喜。
她難得的有些驚惶,他這樣的投入,這樣的癡迷,這樣的,渴望……
他心醉神迷,她卻還這樣清醒,只覺微微的暈眩。置于他腰間的雙手,還固執地不肯放下,仿佛為了證明自己的魅力,又仿佛為了考驗他的定力。
他也是尋常人,他想把她揉進血肉里。
他嘗過那柔|艷的令人窒息的唇,便在心里埋下了妄念,那妄念誘惑他拋開盤算心計,如同一個魔咒,響著“以后再說”。
他克制了這樣久,還是落在了她的陷阱里,她殘忍舉箸,他淪為炙餐,怎及深嘆。
論殘忍,他們旗鼓相當,可他先愛上,且愈來愈深,就注定他要吃虧,要被她玩|弄于鼓掌之上。
一晃六載,他們彼此插刀,又彼此利用;不同的是,他心上有傷,而她理所應當。他常問自己,她打了這許多的巴掌,自己何以總能被甜棗打發。
可這答案,又有什么意義。
他看著她,從機靈頑皮的孩子,長成嬌媚成熟的女子,不知有多少如匪君子,要為她神魂顛倒。如同所有男子一般,他傾慕她的容顏,卻又鄙夷自己的膚淺。
他不敢承認,扎根在心底的,遠非那張皮相,許多點點滴滴的回憶,發出沉重的刺響。
他在窮途末路的年月里,不知不覺被這個禍害賴上,這是一種慰藉的情感,偏偏只有他視若珍寶。他深知自己的結局,又珍視到了極處,既不敢妄動,也不敢妄言。
可她不識好歹,再三想拉他下地獄,于是定力瓦解、潰不成軍。他放下所有框架,忘記所有刑罰,在這一刻里,只想要|她。
男子垂著眼簾,泄漏灼灼的光,截然不同于平日的溫文,魅|惑的、癡|纏的,因著動作的遲緩,甚至帶了點難以言說的妖|嬈。
這很危險。
她毛骨悚然。
女子抬起的正欲隔斷的腕子,被男子捉住,曖|昧地托著去廝|磨他的面頰,享受著的俊眉微挑,唇角含著戲弄,激得她狠狠扯了那玉面一把。
男子睜眼怒瞪,情|欲早已褪下。
付小姐眸色深深,為了結這尷尬,仍是戲謔口吻:“有意思嗎?”
他吐出的氣息潤澤她的面頰,曖|昧得像一張密織的網,可言辭卻是犀利而又傷人的。
他口中貝齒打架,擠碎到腮幫都變形,勝似捶胸頓足,仿佛痛恨不已。
“這種感覺,很討厭。”
可比起討厭你,我更討厭我自己。
飄逸的發絲頹頹附上面頰,猶如最后一層的盔甲,他放開桎梏在她腰間的手,抿緊了唇,仿佛受到了天大的玷|辱,最終抿成一種怪|誕的神情,帶著蒼白的笑,桀|桀的從喉嚨深處掏出來,然而冷硬無情。
她覺出了自己的殘忍。
哪里殘忍呢?又說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