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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云小的時候,還不是一個工于心計的孩子,也沒有謀奪天下的心思。跟隨身份低微的生母住在梁宮西南角的煙石軒,享受著梁宮最低生活標準——三餐溫飽、衣食不缺。
煙石軒后的一方荒地,四季都有野花洋洋灑灑。深深淺淺的薔薇爬上宮墻,仿佛渺遠的煙火氣的歌聲,撫慰著終老于此的不安分。
一個不受重視的庶皇子,沒有必要去加害。尋些小小的樂事,日子就這么混過,倒也活得灑脫。
宮女出身的生母,好容易生了皇子,也只得一個貴人位份。冷宮里呆久了,漸漸挑剔起自己的兒子,埋怨他木訥寡言、不懂得討好貴人。
大人想要的,遠遠超過小孩子的理解。
慕容云七歲那年,倒是遇上了此生的貴人——孝昭仁皇后。
可正應了那句話,貴人未必是好人。
那時他小臉臟污,正撅著屁股,在御花園里偷偷摸摸采些紫菊,孝昭仁皇后瞥見花叢中躲閃的身影,屏退了一干婢子,舍了娉婷步伐,貓著腰兒,滿臉抓了現行的小孩子般的神氣,就這么繞到他面前來。
絲絹的清涼觸感,她神光湛然的笑靨,還有那樣輕柔的呵寵的懷抱,對一個藏頭露尾的庶皇子來說,實是一樁天大的誘惑。
某個人從小,就對女色有著近乎偏執的愛好。
“你喜歡菊花?”
慕容云被那蘇合香熏得云里霧里,天籟輕輕巧巧敲打在心口,酥得外焦里嫩,連行禮都渾忘了,卻也不敢迎上那雙高貴的鳳眸。不自覺往身后香軟的懷抱縮了縮,握緊了手中幾支紫菊,低頭喃喃得仿若夢囈。
“母親喜歡。”
他喚她母親,恭敬疏離,卻還這樣有孝心。
“你喜歡嗎?”
皇后執意想聽他的答案,他卻想不明白她這樣做的原因,只得循例裝作縮頭的烏龜,訥訥著不言語。
他害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那意味著危險,而他寧愿不要富貴,也要固守安全。
皇后心嘆,真是堪憐。
她愈發摟緊了他在懷里,給他講了一個黃巢起義的故事。慕容云眨著一雙水眸認真聽完,她不時撥弄著他下巴的軟肉,教他笑著放下了戒心。小腦袋老成地搖成個撥浪鼓,英挺得胸有成竹,只等她開口誘惑。
可見慕容云打小,就會是一個耽|于美|色的昏君。
“你聽過這個故事?”
皇后攫住那雙與她極為相似的眸子,傳遞著溫情,誘哄著真心。
慕容云后來想,他蠱惑人心的本事,大概是從她這兒得的啟蒙。
小腦袋一本正經地念詩:“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后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皇后慈愛地摸摸他的頭:“你覺著黃巢如何?”
“鼠目寸光。”
皇后用手中紫菊去撓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引得小東西打了好幾個噴嚏,她倒暢快拍手,笑得惡劣滿滿。素手捻帕,輕輕擦拭他氣得發紅的鼻頭,凝著小可憐兒的委屈模樣發起呆來,越看越覺著稱心可愛。
她托腮笑著作花癡狀:“接著說。”
“黃巢以人|肉為糧,失了民心;一朝得勢,滅了斗志,在奢靡日子里掩耳盜鈴。”
“他起義出于私利,而非公心,又不能藏好私心,就會引來眾憤,這皇位來得容易,也坐不長久。”
她捂著檀口作贊嘆狀:“真是深藏不露!你從哪兒讀來的?”
“打掃崇文院的宮女內侍們講的。”
宮女內侍哪會讀史,不過是她通了關系,時常派人偷渡幾本書來給他讀。
好小子,愈發通透了。
她起了壞心眼,湊上去與他鼻尖相磨,蹭得小東西咯咯開懷,露出微微的狡黠來。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民心二字又該如何論?”
“善用,而非仰賴。順良民之意,拂刁民之請。”
國家大計順應民心自然好,可君王決策自有道理,不該因此畫地為牢。
他小小年紀,語氣里倒頗有上位者的潛質。
真不愧是她段瑚棠的兒子。
冷宮因了皇后娘娘垂愛,日漸熱鬧起來,而母親看慕容云的眼神,卻愈發怨|毒。
他不明白,自己不過是陪著尊貴的皇后娘娘消遣消遣,盤活盤活他們拮據的日子,怎就惹得她吃心。
他的心被劃開一個缺口,自由的風摻雜了愛|欲,鼓成待揚起的帆,不復從前的淡泊安寧。
那夜雷電交加,冷宮里失寵的妃子險些活生生地掐死七歲的皇子。而慕容云也是在那個夜里,用燭臺親手刺死了自己的母親。
他愧悔、自責、恐懼、傷心,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不知道后果前因,他做了天理難容之事,他合該遭到天譴報應。
他縮在墻角抱頭痛哭,頭痛欲裂也想不明白,為何往日還算和藹的母親,竟瘋了一般非要置他于死地,任他如何掙扎辯解,也攔不住她殺他的決心。
皇后娘娘如神仙妃子般地出現,涉著一地的血污狼藉,輕輕將他摟在懷里。
萬蟻噬心漸漸被她撫平,無依的萍蓬陷入絕境,她伸出手來,他視作光明。
慕容云永遠記得那夜他伏在她懷里無助哭泣,仿佛哭盡了一生的淚水,卻又幸運地等來了天賜甘霖。
皇后領養他在膝下,他與尊貴的太子兄友弟恭,恍如一場幻夢。
他天真地以為,他遇到了至善之人,她像一尊菩薩,度他過了死劫,容得下他的污點,不嫌棄他的卑劣。
結果怎么樣呢,為著這份恩情,他練就一身骯臟本領,替太子做了許多見不得人的臟事。太子以仁德著稱,而他隱在陰影里,還要被人指點無情陰狠。
他終究成了他厭棄的黃巢,沾染滿手血|污,視忠孝仁義為無物。
他不愚蠢,只是愛得卑微;他知道那些不是小恩小惠,至少他這么認為。
他的眉眼,終究與她愈來愈像,一如愈來愈近的真相。
慕容云,實為孝昭仁皇后之子。只因身世存疑,便被她來了個偷梁換柱,成了無名宮女的孩子。而那可憐人真正的孩兒,早就替他擔了污名、被活活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