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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逍對著那雙柔和得滴得出水的妙目,有些不好的預感。
某人母愛泛濫,向他伸出一只手來。
宋管事波瀾不驚的眼中,難得浮現明顯的驚嚇。
這貨吃錯藥了?
她就笑得無謂,不尷不尬地抽回手,眸中的柔情未褪,登徒子的作派上來,怎么看怎么古怪。
分明是她心生憐憫,又故作堅強邀人同情。
“我說呢,嘖嘖…嘖嘖。”
笑意點亮瀲滟星眸,渾身抖動著隔世凄寂,那張永遠不正經的皮相滿是愉色,仿佛總能尋著樂子。
宋逍被她盯得渾身不自在,清咳一聲:“你到底想說什么?”
“斷|袖情深,求而不得,我懂。”
自以為是的瘋子取樂于人,引來憤恨眼刀無數,偏偏毫無所覺,那雙鈦合金狗眼閃耀著八卦的光輝,孜孜不倦。
月色溫淺,幾分意境朦朧;午夜觀曇,別有一番情趣。
漆夜里那人星眸爍爍,直勾|勾地望來,仿佛天地間唯有他一人,宋逍卻明白,那只是看獵物的眼神。且不論她那張見不得人的臉,單單這樣的眼神,就足以誘人沉|淪。
她像是一片溫柔的云海,每一位方正齊楚的君子,經那寸寸柔腸繚繞,都逃不過飄飄欲仙、不知所往的下場,囫圇間被她裹挾到地獄的高臺,再被她無情推下。
即便她從未刻意如此。這或許只是一種天賦,一種化敵為友、煉化剛柔的天賦。
她貌似一心為你的善解人意,貌似純然無害的憐憫同情,給人一種如墜云端的觸覺,這種觸覺很美妙,也很致命。
因為接下來,會是無法回頭的結局,她開的局,用你的命。
他自問從未著了她的紅粉道,卻也受不住這樣的溫柔刀。
宋逍閉了雙目,有些軟糯的嗓音淅淅傳來,像玉簪試探地劃過皮膚,泛起溫柔的牽痛,難以言說的柔情流轉,藏好了棱角,直指人心。
“我發覺了一件趣事兒,要不要聽。”
語氣松快得他不由一哂,置于腹前的手握成拳頭,心上綿綿地疼。
“我白日往池里扔了幾片柳葉,霎時就不見了,你說古怪不古怪。”
瞧,她總有拉人下水的技巧,總能想法子尋著由頭勾人心竅。
宋逍兩面三刀的為人,與她的品貌別無二致,不過他二人算不得知己——伯牙子期相互欣賞,而他們彼此唾棄。
這或許也算是一種相濡以沫?
她摸不清他的立場,也懶得摸清,因為太過多變,摸清了也沒用;她只知道他大抵既是沈度的棋子,也是此地的嬌客,他的心,不定。
從這一點來看,沈度與此地,極有可能是兩個不同的歸宿,而他游移其中,生存于夾縫。
水下乾坤,既是新主子的把柄,又能適時向舊主子表忠心,雙向選擇,何樂而不為?
那嬌脆音色清清淺淺,不痛不癢,倒沒了往日的急切,宋逍不由掀眸凝睇過來,付小姐接著那一線目光,莫名覺著沉,終是放柔了眼神,試圖達成極短暫的信任。
他眉峰微揚,不愿在她面前落了下乘,負手屹立成居高臨下之姿,她將那鄙薄之色看得分明,竟無端生出幾分真實的憐憫,卻又很快壓下。
于他而言,憐憫不過是一種侮|辱罷。
他用輕蔑挑起她的斗志,何嘗不是一種慰藉。
有時爭斗,是為了片刻忘懷。即便所求,并非所愿。
付小姐水性不佳,隨著宋管事深入那池中漩渦時,不免握緊了他手腕,可惜漩渦迅疾,數回險些沖散,就又恬不知恥地從背后抱著他勁腰。
宋管事來不及苦笑,只在最深一層的漩渦里,握住她纏在腰間的手,一把調轉過來,徹底將她護在懷里。下巴抵在她額上,覺出懷中身軀極克制的顫抖,與愈漸艱難的氣息。
某人摟緊視作救命稻草的男子,絲毫未覺這衣衫浸透、肌膚相貼的危險。她在水中痛脹了耳目,酸澀得頭暈目眩,一口氣消耗殆盡,意識幾近模糊時,似有一對薄唇覆上來,度過教人貪戀的清涼生機。
女子就著求生本能,貪|婪地攫|取那唇間最后一縷氣息,香|舌撬開幾欲退卻的唇瓣,長驅直入、攻城略地。有人嗟嘆著垂了眼眸,終是放任自己與她唇舌相纏,舌尖試探,描摹香軟,溫柔繾|綣,化水纏|綿。
薄唇微顫著眷戀,溫熱氣息絲縷勾纏,靈魂從心房里被吸附出來,冷的、燙的、熄滅的、重燃的,有思念、又不安,唇與舌較量起來,天崩地裂也不管。
兩雙手仍是克制地抱著,未曾情動到撫摩香腮,未曾瘋|魔到攀住脖頸,只在彼此腰間摸索,貼得嚴絲合縫,結成璞玉天成。
名為情絲的困|獸,在輾轉廝|磨中失了耐心,亦步亦趨地探出頭來。
水中漸漸有了燥意。
男子察覺自己更深的欲|望,恐懼躍至心尖,卻不愿從這溫柔無邊的海里醒轉過來。
女子在喘息中睜開迷蒙眼眸,水光瀲滟,媚|意流轉,對上那雙染上欲|色的深目,泄露一瞬的純然懵懂,恍惚間幾欲撫上那如玉面龐,待清醒過來又急急推開男子,慌忙偏頭掩飾從頭到腳的不自在。
只那一眼的嬌羞,便成了難舍的牽絆。
男子生生壓下不穩的氣息,極自然地與她分開,雙唇間一縷銀絲相連,點亮他眼中幾近湮滅的欲|火,終是浮沉不見。
方才那個吻,是克制的,他想要的,其實更多。
紅唇水漾,施舍給他狹隘的滿足。
女子頰上酡紅,入了男子眼中,釀成五味雜陳。
她并非有意勾|引,而我卻情不自禁。
他二人于感情|事上,都傾向于以冷靜謹慎掩蓋離經叛道。許多事層層疊疊累積壓在心底,許多花疏疏落落開在懸崖峭壁,最終不知被什么燒干凈,青煙散去,只余惘然,嗟嘆都來不及。
她不愛我,我又何必。
他二人常在謀算間心照不宣,未曾料想自欺欺人的想法,也是驚人的一致。
待過了厚重的水障,入了第一層密室,宋逍才放開攬著付小姐的手,由著她一彈身迫不及待出了桎梏。
某人如避洪水猛獸的模樣,實在有幾分兔子被咬到尾巴的可愛。
“放心罷,方才只是一場意外,何況本就是你纏著我不放。”
那般無謂到淡漠、厚顏到無恥,自然將付小姐氣得不輕,也顧不上羞澀,臉色紅紅就開始反擊:“你個偽君子!”
說這話時她渾身濕透,露出了真容,小巧的櫻唇微嘟,瑩瑩泛著紅艷的色澤,烏瞳水汪汪的,水珠猶在滴落,既狼狽,又引人憐惜。
瞪圓的杏眸、鼓起的雪腮、濕漉的眼睫,非但沒有達到預期的威嚇效果,反倒可愛得教人心折。
宋管事就低頭淺笑,幾縷烏黑發絲垂在額前,肌膚晶瑩、慵懶不羈,如浸在水中的一塊溫玉,長睫掩去浩瀚深目,水珠紛紛墜落,宛若流星。
某人心神一蕩,心道這人嬌羞模樣,恁地好看。
薄唇勝似桃瓣,更添一份潤澤,弧度透著狡黠,偏偏嬌俏迷人,墨玉般的眸子流光溢彩,空氣也仿佛有了新鮮味道。
方才那滋味兒柔軟,竟被他帶快了心跳,那唇瓣微顫著靠近,仿佛獻祭著真心。
真心么,我卻沒有了。
色|鬼翻了個白眼,賭氣似的跺跺腳,安慰自己不算吃虧,也就不再搭理他。
宋逍于她身后撫上唇角,回味那片刻溫存,甜意剛冒上心頭,就被太過長遠的考量縛住手腳,成了一團云氣,愈裹愈小,終究什么也沒剩下。
他自幼沒了雙親,多年爾虞我詐生存下來,難免就比旁人更惜命,眼光也更毒|辣長遠。
他在黔州這幾年,看了太多美好的,似乎也得了不少美妙的,她性子狠辣,卻著實護短。許多回輕輕放過,許多回嘴硬心軟,也曾真心幫他,會為他據理力爭,會流露真實的不忍……
或許她看得長遠,明白這些微薄情誼,終有發揮作用的一天,可他這一生為人所控,終究給不了任何諾言。
他與她,不過是旅途上偶然相遇的兩個旅人,比起擦肩而過的緣分要深一些,如此而已。
與君同舟渡,達岸各自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