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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愛過一個人?
好比煙花夜放,好比雨后天光。總能在不大妙的處境里,尋到那么一絲前進的勇氣。
請允許我從你的笑容里,汲取溫暖。
所有的愛,都會死灰復燃。
燕京城西的月老祠香火旺盛,鎏金牌匾經年如新,號稱求仁得仁。祠內供有白發(fā)銀須老人坐像,慈顏善目,笑容可掬,一手執(zhí)姻緣簿,一手牽紅繩。祠門有聯(lián):
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是前身注定事,莫錯過姻緣。
祠前的情人橋,為男女信徒踏遍。求姻緣、相親、合八字、謝媒,皆是禮數周到、虔誠滿懷,唯恐怠慢。
一身男裝的付小姐,難得不必戴上面紗。對著橋下清溪自照面皮,點點頭還算滿意。
行在前頭的全甄一顧三盼,內心十分嫌棄她那張艷麗皮囊,也不拆穿。
更嫌棄她那色|中餓鬼的腔調。
付小姐挑|逗少艾功夫嫻熟,勾抬下巴、描摹眉眼說來就來,偏儀態(tài)嫻雅、柔情刻骨,教人萬分受用。
自成香卉一朵,招蜂引蝶,好不快活。
面上風流,內心崩潰。
全甄同誰一道不好,非同八姨婆一道;八姨婆同誰一道不好,非同文掌史一道。
剛正不阿如文掌史,該死死去,可別連累老弱婦人。
邊以扇敲頭,邊嘖嘖感嘆。
要說這地兒,當年還替全甄掛過姻緣簽吶。
某人存著故地重游的心思,暗搓搓跟著,還好生打扮了一番。紫袍玉帶、金冠紗衣,全副武裝、一絲不茍,左看右看都風|騷得很。
活脫脫一富貴公子、衣冠禽|獸。
付小姐不緊不慢隨人去掛姻緣簽時,千年紅豆樹下,男女信徒已然三兩成聚,姻緣簽密密麻麻、迎風搖曳,壓得枝干低垂,似是不堪重負。
好在千年古樹,總承得起這份沉甸甸的愿景。
兜售紅豆飾物的攤頭異常熱鬧,手環(huán)項圈樣式奇巧,串成的花鳥蟲魚活靈活現,流蘇點綴其間,姍姍可愛,教人難以抉擇。
竊竊私語的男女有商有量,不愿被騙去太多財物,可那精心挑選的細致情狀,又透著分明的心甘情愿。
許過愿的相思豆,既能定情,也常系在姻緣簽上,以示誠心。
紅綢穿過竹制的姻緣簽,束縛其上聞風而動的相思豆。
姻緣相牽,不過一線。
若上天感其誠摯、許其良緣,簽上的相思豆便會紅艷似火、永不褪色。
某人一如既往地覺著荒謬。
這摘下的紅豆你再給人掛回去,且不說多此一舉,還指望嬌艷如新,這不騙鬼呢吧。
求月老就有用?
月老他自個兒的伴兒,保不準還是孟婆吶。
付夫人給千金求的姻緣簽,雖掛得不高,可寓意極好,說是祥云萬里,佳偶天成。
誥命夫人給文掌史求的簽文,亦是龍鳳呈祥地好。
文掌史是個柔弱身子,等二位夫人侃家常的當口,懨懨靠在樹干上避日頭。
紅豆成穗飄蕩,晃眼得很,忽遠忽近,光澤流轉,仿佛下一刻就能滴落成血。
微翹的蘭花指勾勒眼尾,浮塵墜落眉心,蹙起懊惱,仿佛在感嘆未及畫眉。
戲子登臺,總要收拾得漂漂亮亮兒的。
每一場,都得是絕唱。
付小姐將那妖媚悲涼盡收眼底。
猜想未經證實,唇角已有笑意。
奉陪到底。
千年古樹樹冠如云,挺拔蒼翠,奈何蟲蛀同歲,早已吃空枝干、搖搖欲墜。
轟然倒塌的一瞬,如同銀絲噗嗤穿透心臟。血|肉|橫|飛,驚艷了死亡。
粗長枝椏鋒利如刀,刺入沃土數寸;塵沙漫天飛揚,血珠不甘依附,轉瞬四濺成霧。
紅豆染血,情人遭劫。
許多來不及發(fā)出的叫喊,許多來不及逃命的步伐,許多來不及反應的驚恐。
付小姐扶著她娘和八姨婆席地而坐,承受著生命流逝的窒息,無聲默哀。
慶幸嗎?不該。
煙消云散,大難不死之人回頭去看,只余撕心裂肺的哭號。
仿佛一切言語都無法表達愧悔傷心。
早知道就不該放手,早知道就該生死與共。
哪來那么多早知道。
曾經海誓山盟的情人各自逃難,落得天人永隔的下場,卻無人忍心苛責。
只看不顧臟污擁緊余溫的瘋狂、聲聲泣血以頭搶地的凄厲,你不得不信,那自責深憾,會是一生。
血肉之軀,零落成泥。
棋盤上礙眼的落花注定被拂去。
何其殘忍。
棋子該慶幸嗎?不必。
八姨婆一直坐著不動,靜靜盯著那片血霧。眸中空空蕩蕩,呼吸一同停滯,不似愧悔,不似感傷,什么都沒有,什么都執(zhí)著。
從天亮等到天黑,從天黑等到天亮。
直到樹冠上現出一個金雞獨立的人影。
俏麗眉眼彎彎,引來一聲輕得不能再輕的“調皮”,仿佛再重一些,飛濺的晶瑩,就再也咽不回去。
付夫人握著千金的手,不自覺更緊了些。
付小姐對上那淚光,頓覺酸澀。
無事便好。
兩位夫人分量不重,付小姐一手一個帶得不費吹灰之力。
而臨死還不忘擺款兒的文掌史,蘭花指襯得眼角眉梢一水兒的嫵媚,怎么看也不像是要死的節(jié)奏。
就差沒在臉上寫“別救我”三個字了。
事實是,付小姐著實救不了第三人。
即便他那作派,當真凄艷得很。
誰不怕呢。
怕也得忍著。
文掌史拭去面上臟污、捋好凌亂發(fā)髻、撲去袍上灰塵,倘若有面鏡子,必可照見神氣活現的孔雀一只。
付小姐幾乎覺得,那閑閑一睇里的感激,只是她的幻覺。
她這位表舅,可謂性情中人。
早已摸清燕回樓的底細,所謂兇手也是安排好的臥底,只等命案一出、事情鬧大,堂而皇之地人贓并獲。
捉著京兆尹這條尾巴,拖出一整個身子。
文掌史是一把刀,也可以是持刀者。操縱他的人,許不止梁帝一個。
那個唱戲的名士,究竟是不是他。
燕回樓的背后,究竟是不是只有段刺史。
孔雀未成孔雀肉,自然有人不甘心。
十數位男女信徒自祠后涌入,衣著如尋常百姓,不去尋罹難的摯愛,只對退入祠內的文掌史感興趣。
付小姐一笑粲然,付夫人站立不穩(wěn)。
交握的手,在分開的一瞬,定格成永恒。
請不要悲傷。
那笑意快慰近乎逞強。
與腦海中的身影重疊。
卻不自覺回她一個笑容。
門扉徹底闔上,光與影一起消亡。
淚才下來。
來不及兒女情長。
紫衣男子拾級而下,施然而往。數名死士未及拔劍,就死在他猝然凌厲的劍下。
眾人抽出腰間軟劍,結成漫天大網,捕捉其間狡猾陰險的肉障。
不料招式詭譎,攻守多變,殺人于意料之外。
戰(zhàn)勢膠著,竟被拖住。
空氣中的血腥味兒,愈發(fā)地濃。
男子紫衣染血,愈見從容。
黎同知十分懊惱,怎么每回自己趕到之時,總晚了片刻。
月老祠外的錦衣衛(wèi)被人拖住,沖入祠內的廖廖無幾。
黎同知本欲身先士卒,不料已有人搶先了。
紫袍零落著血痕,發(fā)絲被鮮血濡濕,滴答落在玉面上,不知是旁人的,還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