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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小姐餓著肚子趕回別院時,付夫人正于滿園秋菊之中,大煞風景地烤著乳鴿。架上滋滋冒油,孜然香氣混合肉香,教人食指大動。
全甄未及指責撕了一只鴿腿啃得正歡的千金吃相難看,就瞧見了她眉心一點嬌艷朱砂,心道這孩子總算想起來打扮之余,愈發肯定了有人與她暗通款曲。
證據是一張楊柳青色的花箋,繪以花鳥,設色艷雅,隱約伴著脂粉香氣。
要命的是其上落拓的男子筆跡: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落款桃李。
桃李不言而成蹊。
付小姐方興未艾,開啟狂吃模式不愿搭理。全甄細細替她擦拭沾了油水的翹鼻,將她碎發別至耳后,等她理好了思路、狠狠吞咽一口腿肉,才滿臉慈愛地發問:“七七,這誰啊?”
“我哪兒知道。”
“鴿子可是飛到你那兒的。”
付小姐不耐甩甩手中信紙,滿眼嫌棄地再看一遍,神色就有些古怪。
“說不定是付總兵哪位相好的副將。”
全甄遂奪了花箋過來,指指繪著的喜鵲身姿曼妙,恰恰而成的一個“七”字。
付小姐翻了個白眼就懶得抵賴:“三姨婆鬧著玩兒的。”
“你三姨婆過世三年了。”
“說錯了,是六姨婆。”
“六姨婆不是這筆跡。”
“七姨婆。”
“七姨婆忙著娶媳婦,沒空理你!”
“肯定是八姨婆,沒錯的。”
全甄劈手就將花箋甩她臉上:“付云七!”
某人臉皮太厚,絲毫未覺刮疼,拾起信箋,嘴下猶啃個不停,暗嘆肉質鮮美,回味無窮。
“女子二十,稱之為桃李,一人一二一十,是個什么字兒來著?”
確然是個“全”字。
八姨婆才女之名遠播,拆字賦意、變更字跡于她而言,不過小菜一碟。
“你八姨婆吃飽了撐的給你飛鴿傳書!”
自然是因為才女眼界高遠,未雨綢繆,心系天下,呃,熱衷八卦。
于是這一封惹事的書信到了付小姐口中,就成了八姨婆佯裝情郎無聊之極的試探。
無論誰在試探,當真無聊得很。
全甄眼刀犀利,某人插科打諢。
結果便是付小姐被禁了數日晚膳不說,付夫人對著那張花箋左看右看,想想還是氣不過,遂罰了巧舌如簧的千金跪一夜祠堂。
付小姐披了衾被在身,跪坐在蒲團上,對著列祖列宗的牌位,暗道她一個未來君王跪臣子,也不知會不會折壽。
死都死了,折個屁壽。
數盞燈火通明,驅不散昏暗詭秘,猶不及那張花箋來得蹊蹺。
某人自認潔身自好,前世今生都守身如玉,何來這等輕薄情郎。
若真是鬧著玩兒也就罷了,若不是,那么這如隔三秋中的期許意味,就值得好生揣度。
燕京虎狼之地,正張著血盆大口。
誰在恭候。
想著想著睡意上來,就漸漸窩了下去,不妨數排燈盞驟滅,陰森得某人汗毛凜冽,耳目豎起,立時警醒地察看四周,生怕死在自家祠堂。
一聲輕笑打破她自導自演的風聲鶴唳。
宋管事提著食盒,款款而來,風度未減。
餓死鬼嗅到桂花酒的味道,急急掀開蓋頭,就著甜酒狼吞虎咽地啃起白面饃饃來。
白面饃饃索然無味,桂花酒釀甜膩馥郁,是個互補的搭配。付小姐酒量不好,又不喜甜食,遂習慣了這般奇奇怪怪的吃法,既沖淡甜味,也有酒味解饞。
渾然忘了吃食出自前幾日殺她之人。
宋逍立于她身側,噙著淺淺笑意,嘲弄未達眼底,溫潤眉目流淌幾許寵溺,在黑暗中瞧不清晰。
“你倒敢吃。”
某人摸摸滾圓肚子,還不忘將唇角帶著酒香的碎屑舔個干凈,輕嗅涼夜中飄浮的桂花香氣,舒適得不由瞇了瞇眼睛。
溫酒暖了肺腑,無奈手腳冰涼,遂又點了火折子。
明眸流轉亮色,卻又難掩陰霾。
風逐思緒起伏,悲哀藏于恍惚。
“為人棋子,又能有什么好下場。”
一句沒頭沒尾的胡話,同為棋子的某人卻是聽懂了的。
這是規勸,亦是勸慰。
棋子身不由己,求不來好終局,保住自己性命才是要緊。
至于旁的,都是其他,不必分清,都不重要。
言下之意,是要撇清干系了。
也對,她沒以牙還牙已是寬宏,如何還會施舍半分仁慈。
意料之中,有何遺憾。
何以還是隱隱煩躁,心緒難寧。
你不動怒,是不是就意味著,你并不在乎。
終是半蹲下身子,細細打量她眉間那一點礙眼的朱砂。
明眸倒映山水,火焰灼灼起舞,誠摯眸光中不自覺流露一絲挽留相誘,直教人深陷那奪人心魄的柔情漩渦。
既清遠,又詭艷。
究竟是這朱砂挑動她眉目含情,抑或是她心中歡喜,才襯得面容愈發嬌艷欲滴。
不由隔著虛空描摹那粒圓潤,發絲微斜,貼在如玉的面頰上,勾唇壞笑,慵懶而又危險。
“琴彈碧玉調,爐煉白朱砂。”
“!”
如果付小姐沒記錯,這是一句淫|詩啊。
某人雙目圓瞪的呆楞模樣著實討喜,宋管事輕搖其頭,劍眉微挑,卻沒打算放過她。
視線繞著那點朱砂打圈兒,戲謔猶如雪片,覆蓋無垠蒼茫,炙熱與火焰同色,混淆不曾分明。
“是何人所畫?”
是誰為你,種此情根。
“呃,大概不是人。”
大約執棋者在棋子眼中,落不得太好的印象。
深有同感的宋管事會心一笑,不勝嬌柔,薄唇輕含貝齒,深目似笑非笑,銜起三分慶幸、七分欣慰。
終是眸光凝峻,似是追憶過往。
說不得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