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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噴金猊,珠簾俏上銀鉤,象板輕敲,瓊杯艷曲低謳。暖玉香風嬌吟,獨釣往來舊友,互道前世夙緣,總成燕侶鶯儔。
好一派金玉其外、銷|魂其中。
正是燕京最負盛名的燕回樓。
一夜芙蓉紅綃帳里,消蝕金銀流水不腐,醉墮壯志青云難度。
風月相交,以色謀權。
今日花魁梳攏,堪稱盛事。精心調|教的貌美妓|子,待時機成熟,便該有人花錢梳攏,自此一通百通,財源滾滾。若只做個清倌兒,不過掐些散碎銀子,等客人沒了興致,也就成了明日黃花。
旁人去看青樓女子,要么鄙薄,要么憐憫。殊不知迎來送往在多數妓子眼中,只是再尋常不過的各取所需、你情我愿。
如果這就是她們的宿命,何不縱情去享。
歡場涼薄,可黃金白銀、綾羅綢緞都是真的,遑論無數騷客折腰追捧、賦詩詠唱。獻技人前的光芒萬丈,日夜填補空虛心腸,明知好夢易散,卻早已離不得、放不下。
戲文里嫁與賣油郎的花魁,不過仗著曾為官家小姐的高貴,若一開始就身陷泥濘,哪還有勇氣去睽違這鮮花著錦、虛榮余暉。
所謂憐憫,藉由高高在上之姿態、以己度人之角度,全盤否定她們所求,不啻一種凌|辱。
敞亮花廳設一看堂,安放翹首以待的顯貴,看堂正對的高臺上,數對一桌雙椅一字排開,好似舞文弄墨的考場。窄桌上擺滿制作花鈿所需的金箔、紙、珠玉等物什。考慮到男子不務女紅,亦不乏各式鮮艷顏料、細軟羊毫供人直接繪制花樣。
十數位出價靠前的尊客,不復末輪競價,而是憑著丹青手藝一較高下。
至于這花鈿畫得好不好,則由對面的花魁娘子們說了算。若是尚可,方得春宵;若實在糟糕,就要打回去與落后者重來一輪,再論價高者得。
換湯不換藥。
色迷心竅的恩客捏著美人滑膩下巴,早已心笙蕩漾,神魂皆往。幽香催得筆尖輕搖,迎著對面鼓舞的秋波,還以為自己畫得多曼妙。
斜枝的紅蓮、四瓣的春桃、折翅的青鳥,算是尚能入眼。
而那些既看不出形態、亦毫無美感的,則在看客的哄笑中捂緊了荷包。
唯有花魁牡丹辜負了媽媽厚望,沒能撩撥得了對面小郎。待他穩穩收筆,半信半疑地攬鏡自照,細瞧許久,卻著實挑不出錯處。
嬌艷合歡綻于美人眉心,花瓣絲絲細膩,如同浮在額上,旁逸幾縷花絲不羈,好似有了生氣。蔥黃萼片棱角分明,襯得美人五官明麗,尾端綴以米珠,遠觀如羽扇鎏金。
不由含嬌帶嗔多瞟了他幾眼。
袖束流云,腰纏白玉,俏郎君一襲青衣低調,看在旁人眼里,只是故作清高。
老鴇暗自肉疼,這可是開價最低的那位,難不成真要教他折了牡丹這支花?
那廂卻早已是郎情妾意,互通款曲。
牡丹一年前入樓時已非處子,且性子剛烈,必要尋著稱心的恩客才接。與其讓她自毀前程,還砸了燕回樓的招牌,倒不如蒙騙蒙騙這少年郎。
遂咬咬牙也就隨了那妮子去。
花魁牡丹中意對方才華氣度,可待共入蘭房才發覺,真正的恩客,是他身側更低調的老仆。
算不上偷梁換柱,只因她看中的,也不過是個代筆的窮酸罷了。
這等一省銀子、二掩耳目的手段倒也常見。看在銀子份上也不好拂人臉面,更別提遮掩之下的顯貴身份。義正詞嚴假意推拒一番卻是少不得的,教人覺著占了便宜之余,也好多占幾回。
美人目送奴才掩上朱扉,絲縷惋惜終是繞上眼尾。
燕回樓仿園林格局,開一方清池于樓后。池心立一白玉素女雕,反彈琵琶,翩然妖嬈,一枚鳶尾為秋風吹落在唇齒,平添幾許香|艷意味。
有人閑坐山石,東施效顰。
執著青色花箋深嗅,懷想一親美人芳澤。箋上喜鵲招迎,暗合情話綿綿。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蘇方木脂粉乃燕回樓獨有,不知這花箋的主人,可是一般的價值連城。
木屐之聲清脆,伴著一曲蒹葭,名士落拓不羈行止跌宕,登徒子遂湊成舊友一雙。
水色錦袍明艷逼人,點綴桃花大俗大雅;眼尾珠鈿光華流轉,琉璃鳳眸顧盼生輝。
風流天成,貌美非凡。
青衫男子乍見天人之姿,如遭雷劈,唇邊黠|昵噬|吻的花箋直直掉落,不時以袖拭去三尺垂涎,實力效仿襄王膜拜神女。
名士欲語還休嗔來幾眼,蘭花指捻在唇角媚笑連連:“郎君好生無禮!”
登徒子毫不客氣,摸著下巴近去尋芳。待與美人兒三尺遠處,換下色鬼面孔,換上名角氣宇。挺胸提氣,別腿而立,捋一邊廣袖行云流水,起一掌開嗓秋波蕩漾。
“夙世上未了姻緣,今生則邂逅相逢。”
“兜轉佳偶又成仇,此一來是敵是友。”
蘭花指以扇遮面癡癡而笑,卻不接腔:“公子唱得真好~”
登徒子笑面驟冷:“閣下頭起得好。”
花袍名士聞言嬌嗔未減,懶懶將紙扇別在腰間。吊了吊嗓,整了整衣,好一通運氣歸韻,方肯祭出腹內佳音。
“花魁娘子嬌攀恩客財權,下棋人憐惜時有時不見。”
“逢場作戲情義好生濃重,曲終人散熱血終涼酒盅。”
行腔酣暢流利、跌宕起伏,將方才蒹葭小曲里的韻味兒盡皆熬入,烹煮出脆生生的無奈酸楚,秀眉微蹙,道盡萬般思索之中的矛盾躊躇。
“閣下深有體會,想來并非下棋人。”
那人便似掃了興致,瀲滟星眸陰沉下去,入鬢長眉也有些低垂。廣袖充作水袖,搭在臂彎之間,目光寸寸愛撫桃花紋樣,笑得艷麗而又乖張。
待笑盡紅塵作弄,方低腔輕吐,乍放又攏,唱喏間加以虛字,收攏戾氣沉沉,反添如許堅韌。
“最無端人道妍皮不裹癡骨,又卻是盼檀郎將患難同渡。”
自比伊人的名士顧影自憐,一時教凝神聽戲的郎君摸不著頭腦。
檀郎、美人、患難、棋子。
電光火石,福至心靈。
有人總算想得起遺落在虎口的薔薇,幾番驚疑不定,終是放不下心。
遂一揖到底:“多謝金玉良言。”
眉目張揚相接,互道山高水遠。
不懼口蜜腹劍。
檀郎步履匆匆趕回廂房,卻仍是晚來一步。
花魁牡丹衣衫不整、驚魂未定,攀附著身后白玉屏風不住顫抖,拭淚帕子不自覺塞入檀口,眸中驚懼純然,似有微妙憾意。
只因榻上恩客胸腹身中數刀,倒在滿地血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