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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裝鎮定的郢江王一面維持著恭敬到做作的姿態,一面著實不敢抬眼觀其神色,唯恐泄露一二底氣不足。
非是不敢,本為不屑。
久未見梁帝言語,終是余光微掃,瞥見梁帝惋嘆連連,便知他又記起了先皇后,心中不由一嘆。多年來自己故作只問風月的頹唐,梁帝不是沒有疑心,不過看在這副皮囊面上。
“父皇,藏之便是說了,也不過徒惹父皇疑心,不若父皇親自查探,來得安心。”
語音涼涼,宛如那人生前模樣。
就連眼底一抹涼意,也是如出一轍。
當真是她的好兒子!
梁帝忽覺悲涼,他此生唯得七子,太子是個守成之主,晉王性子太急,戾氣太重,其余五子之中,結黨營私的不少,真正御人有術的,怕是只有眼前這個最小的兒子。那美人縱是嚴刑拷打,至死未吐露一字,更不必說她蟄伏宮中數載,而自己毫無察覺,至于為何肯定是他,或許不過是,棋逢對手,惺惺相惜?
但誰都能坐這個位子,卻唯獨他是萬萬不成的。
慕容云見梁帝臉色變了又變,心中了然,只作刻意求饒,低眉順眼卑微到了極處:“父皇若對先皇后還有半分顧念,便饒了兒臣這回,左右兒臣日后,還能幫得上太子。”
貌似恭敬有禮,實是小人得意。
“你如今有恃無恐,是料定了承御會信你不信朕?”
“看來父皇很是清楚太子的為人,想必更清楚,太子一人是斷斷斗不過慕容恤的。”
“你以為朕會驅虎引狼!”
梁帝怒極反笑,卻見那人再也懶得枉作恭敬,終是抬眼深深望過來,眸中血絲密布,欲念清明,多年隱忍化作噬人憤恨:“父皇心知肚明,兒臣因何成狼!”
頭一回,此子毫不避諱其狼子野心,而自己雖是激賞,亦絕不可成全。
此子幼時曾送時令鮮花插瓶討好,卻被自己擲于其額上,道男生女相,又好女子事物,陰陽不分,羞當藏之!遂立賜藏之為其表字。此子卻能隱忍不發,欣然受之,藉由詩經“中心藏之,何日忘之”的情意流連花叢,還能自詡長情。年年歲歲游山玩水,吟風弄月,原以為他是自暴自棄或是當真看破紅塵,如今看來,不過是吸納黨羽的遮掩手段罷了。
此等心志,終于逼得梁帝不得不正視。
太子本性聰慧,雖有些心慈手軟,好在有重臣輔佐,一來江山穩固,二來也不致殘害手足;晉王殺伐果決,是個將才,可惜野心露得太早,且于帝王心術之上止于結黨營私這等淺薄;唯有此子,聰慧不輸太子,亦頗有幾分壯士斷腕的孤勇,更重要的是,善用人心。
帝王之術,不在用人,而在謀心。
人心難測,威逼利誘都不能使人真心臣服,唯有知其心志,解其執念,方能操縱一二。
奸臣忠臣,都不要緊,人么,多多少少都有求而不得的東西。
為人賣命之人難免惜命,可若教他覺著,亦是在為自己賣命,那么生死之大,也抵不過一念執著。
精準。
梁帝望向那人的目光就既是賞識又有惋惜,還有絲絲縷縷的恨意。胸口幾度起伏,渾濁雙目中浮光掠影,回憶暗沉苦澀,除了刺心,還是刺心。
虎已成患,狼亦眈眈。
朕也很絕望啊朕能怎么辦。
終是壓下喉間腥甜,維持那三分威嚴:“拿下慕容恤,朕便信你。”
強壓怒恨的妥協語氣,透露著卸磨殺驢的暢快結局。
“父皇想作漁翁,兒臣自當成全。”慕容云深深一揖告退,唇角笑意綽綽。
那三分得意看在梁帝眼里,便成了五分勝券在握。
郢江王施施然出殿,只留一截風華背影,唯有他自己明白,揚眉吐氣之下唱的一出空城計,換來的不過是片刻安寧。
抬眼望那宮城中四四方方的天,嘆一句久不見大好日頭刺眼,唇邊就掛上分明的自嘲。
談何安寧。
高床暖枕,錦衣玉食,天家奢靡富貴,溺不死帝王猜疑、兄弟算計。
不大美好,卻不能更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