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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一架紫玉鎏金的馬車緩緩駛?cè)胙嗑┏情T,車內(nèi)安坐一富貴公子,紫帶金冠,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唇若涂朱,端的是個,呃,男生女相。
公子橫斜榻上,一身蟒袍褶皺不堪,繡紋亦有些黯淡,像是許久未著,腰間朝帶卻是一絲不茍地束著,左右佩絳色調(diào)相宜,配著一枚麒麟玉牌,玉牌上書一云字。
可不是梁帝慕容燮的第七子,慕容云。
慕容云時年十七,未有封地,因男生女相,且性喜玩樂,為梁帝不喜,封了個郢江王,前陣子打發(fā)到江陵縣治水去了。
郢江王日日對著郢河水長吁短嘆,裝了好幾日心系民生的愁苦模樣,正琢磨著江陵鮭魚的第四十九種吃法之時,終于盼來了梁帝病重,召集眾皇子侍疾的消息。
慕容云懨懨掀起簾子,想瞧一瞧這闊別數(shù)月的皇城,是否還有那些為他風流姿色所迷,屢屢擲果盈車的京都好女,卻不期然見到天色昏沉,像是要落雨的兆頭。
燕京的天色一向不大好,霧蒙蒙的,卻也襯得起這波譎云詭的皇城寶地。當今陛下病了也有些時日,這燕京的天,怕是又要變了。
郢江王方入了燕京城內(nèi),便急奔宮城,一路向著梁帝寢殿正明宮而去。正明宮內(nèi)殿之中,已有他的兩位皇兄在,與他交好的太子慕容疏,及梁帝三子晉王慕容恤。
太子慕容疏乃是早逝的孝昭仁皇后獨子,梁帝與之少年夫妻,情誼深厚,即便慕容疏心性仁懦,太子之位卻也坐得穩(wěn)當。三皇子慕容恤倒是個殺伐果斷的性子,素來為梁帝忌憚,卻著實是個將才。梁帝先是委以西北監(jiān)軍重任,后將東北軍當年打鮮卑的殘部交與他重建,如今手握東北軍十萬重兵實權(quán)。而太子手上有東宮近衛(wèi)二萬,暗衛(wèi)未知幾何,西北軍十萬雖聽憑東宮調(diào)遣,也未必不會迎風而倒,梁帝手中四萬羽林軍,四萬錦衣衛(wèi)爪牙,大抵多數(shù)也能向著太子。
看似勝券在握。
可惜風云變幻,誰能未卜先知?老奸巨猾如梁帝,如今纏綿病榻,還不知中了哪個兒子的招。
慕容云向二位皇兄見過禮,便入內(nèi)室探望梁帝,只見數(shù)月前還有氣力教訓(xùn)自己的陛下,如今已是骨瘦如柴,而神色卻依舊銳極,正若有所思地打量著自己。
遂慌忙跪下,誠惶誠恐:“兒臣聽聞父皇有恙,便匆匆趕回,今見父皇精神矍鑠,實乃我大梁之喜!”
梁帝重病纏身,竟教他說成了喜事,即便向來知悉小兒子裝瘋賣傻本性,察覺他話中譏諷,也不由動了真怒。衾被下的雙手氣得發(fā)顫,卻不肯流露一絲不屬君王的斤斤計較,及眼下日薄西山的敏感易怒,語聲和煦威嚴,只藏了重重疑心為刃。
“郢河水患現(xiàn)下如何?”
“水患已然穩(wěn)定。”反復(fù)起來十分穩(wěn)定。
梁帝靠在軟枕上,指向小兒子的干枯指節(jié)還算有力,語聲卻帶上幾分慈父情懷:“你向來心性不定,江陵也算富貴之鄉(xiāng),這幾月過得可愜意?”
郢江王垂目掩去譏諷,對這遲來的父愛表示消受不起。
也,不敢消受。
遂一本正經(jīng)地胡說八道:“兒臣憂心水患,日日寢食難安,水患有所緩和,才稍有慰藉。”
梁帝聽著小兒子說鬼話,神色淡淡,也不反駁。
“起來罷。”
又似不經(jīng)意轉(zhuǎn)向二位侍疾皇子:“你二人侍疾已久,此處有郢江王。”
意思是你二人打探消息也打探夠了,朕還沒到快死的時候用不著日日守著,朕有要事同郢江王商議,要事為何你們都懂,日后請千萬不要顧及兄弟情義,狠狠收拾這個扮豬吃老虎的東西。
畢竟今上不待見庶出的小兒子路人皆知,如今忽而待見了,便是生生將他放在了風口浪尖的位置。
待二王告退,梁帝復(fù)又屏退了一眾近侍親信,內(nèi)室空蕩,只余下父子二人。
郢江王滿眼畏縮,不時躲避梁帝審視的眼光,卻于充斥著龍涎香的空氣中,嗅到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味,唯唯諾諾之姿就含上些許若有所思。
竟不知此處死了多少對反目父子,歷代君王起臥酣眠之時,難道不會覺著隔應(yīng)?
杯弓蛇影,總是疑心。
“藏之啊,朕前些時日殺了一個美人,你可知為何?”
慕容云早知自己安插在宮中的棋子暴露,維持著恭敬樣貌,音色當中只藏了絲縷戲謔:“想必是那美人的性子不好,比不得先皇后才貌雙全。”
孝昭仁皇后向來是個提不得的人物,這回梁帝卻沒顧得上惱火,眸中虛偽的慈愛終是化為分明的疑心:“她給朕下的是解毒之藥,但朕還是殺了她,你說這是為何?”
“自然是因為她背后之人,也想父皇有個什么不測,只是想這不測來得慢些。”慕容云不慌不忙。
猶是垂目不見神情,寬袖遮去手中薄汗,一身袞服列松如翠,過于明艷的容貌卻撐不起半分威嚴,仿佛仍是那個最無作為最受鄙薄最是逆來順受的庶皇子。
“慕容藏之!”梁帝沒料到他承認得如此爽快,一時怒急攻心,狠狠握拳重擊衾被,只恨手邊沒有可扔的東西,卻愈發(fā)喘不上氣來,胸口陣陣墜疼,慌忙去撫,反倒愈加心涼悔恨。
自己只得一嫡子,其余庶子多少存些鉆營心思,唯有這逆子,向來都是一副逍遙山水的遁世姿態(tài),從不結(jié)黨營私,只知親附太子以求自保,殊不知竟早作了漁翁得利的打算。
“父皇息怒”,慕容云語氣悠哉:“父皇與其遷怒藏之,不是更想知道這下毒之人,是您的哪位好兒子嗎?”
梁帝打量著這個容貌與孝昭仁皇后極為相似的兒子,有些失神,忽覺許多年來,從未看清過那精致皮囊之下,窮兇極惡的心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