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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貓到小店來買點心,開口就是阿二頭在伐她家也是我家的大主顧,最起碼的是炒面荷包蛋再加牛肉湯。貓貓比我小一歲,因為她生肖是虎,女孩子生得虎頭虎腦不好看,但她的性格虎虎有生氣。貓與虎的面孔相仿,我們就叫她貓貓。我們小時候從來不叫尊姓大名,寶根的頭型額頭和下巴二頭尖,我們就叫他橄欖頭。也有以職業(yè)劃分的,四號美女家是煤球店,所以我們叫她小煤球。至于到后來特別是晚年相聚,我們叫不出彼此的尊姓大名。
貓貓有二個哥哥,一個讀大學(xué)一個是中學(xué),都寄宿在學(xué)校,經(jīng)常不在家,所以家中有什么事,都指派她。她家離我家小店才半條馬路,所以她有事就來找我。貓貓買好東西付好賬,叫我陪她到八仙橋去買東西。向東到普安路口;有新得意樓、永安壽品店、錢記茶莊、我讀書的教會小學(xué)、徐福和酒家。過馬路陶瓷店門前有公用給水站,上海最大的六開間的萬昌米廠,裘天寶銀樓、陸稿薦醬肉、老人和飯店、日日得意樓直至八仙橋菜場;過龍門路,這兒更熱鬧又有上海最大的三家布庒,協(xié)大祥、寶大祥、郵局、黃金大戲院、鶴鳴、精華等皮鞋店、匯中服裝店等等。貓貓先到有名的汪怡記茶莊,買頂級烏龍,到陸稿薦買了醬肉,再到對面的煙店買雪茄煙和頂級白雪包香煙。一路上我?guī)退脰|西,我們有說有笑,她說:“阿拉大阿哥勿見脫來,交關(guān)日腳沒回家。”她大哥比我姐大二歲,是交大學(xué)生會付主席,□□領(lǐng)袖,從那以后,她再也沒見到他。她繼續(xù)發(fā)牢騷:“小阿哥整天泡在教堂里也不見人影。我變小三子,家里買東西就叫我。”她撅撅嘴,好像很不滿。她的小哥比我哥小一歲,已經(jīng)是高中生了。我說儂買東西叫我,我變成儂咯小巴拉子。“阿拉老朋友來。”她咯咯地笑,又塞給我一塊米老鼠奶糖,突然貓貓想起到郵局里去寄掛號信。
我在路口張望,突然,正巧一隊□□隊伍從西藏路拐向金陵路八仙橋,高舉著反內(nèi)戰(zhàn)反饑餓反迫害的橫幅,有個圍著方格圍巾的人領(lǐng)呼口號,學(xué)生有的舉著標語,有的高呼口號。帶方格圍巾家伙很面熟,我急忙大叫:“大阿哥,快點,貓貓——”貓貓從郵局出來異常驚訝,強搶過我手中東西叫喊:“啊呀,戴圍巾領(lǐng)喊口號的是阿拉大阿哥。”她又推推我,叫喊:“儂快點去追,叫伊有空回來。”我連忙快跑幾步,沖進人群,總算看清方格圍巾是貓貓的大哥哥,就把貓貓的口信傳給他,他點點頭。突然,我頭上灑滿了水變成落湯雞,冷得渾身發(fā)抖。原來是嵩山路救火會的消防車早已候在國泰藥房門口,高壓水龍噴向□□隊伍,□□隊伍立
即散開。高壓水龍一停,拿著警棍的警察去追逐學(xué)生,有的學(xué)生堅強不屈與警察搏斗……
我拎著放滿東西的草提包與貓貓回到我家小店,我媽看我濕透叫我回家換衣服,我想在
貓貓面前逞英雄,不肯回家,我媽用干毛巾替我楷干,又叫我在爐邊烘一回,然后我拿了點心與她一起向西走。一路上有天宮襪家,榮華百貨、德昌南貨、恒豐布庒、還有信大米店,理發(fā)店、糕團店等,過嵩山路二條馬路就是新城隍廟。今天湊巧是禮拜天,她家門口,真的嚇死人,停滿了三輪車、自行車、摩托車、小轎車、還有一輛軍用吉普車。到了樓上,通樓坐滿
達官貴人,商賈名流,最起碼的也是寫字間先生或大學(xué)生。沖著他馮半仙的香港大學(xué)哲學(xué)碩士,三角命相學(xué)家牌子,來求索鴻運流年;仕途吉兇;商場博弈;婚姻戀愛等等。原來馮先生只是新聲廣播電臺的播音主持,主持一檔社會花邊新聞《楊六郎說死話》以社會新聞插科打諢,又加點黃段子,很受聽眾歡迎,說他把死的講成活的。抗戰(zhàn)勝利后,他以三角命相學(xué)家身份,在算命這一塊已經(jīng)獨步上海灘。生意好得日進斗金,毫不夸張。我感到奇怪,我家對門紅墻頭的瞎子算命店,是等客上門與他比是兩個路數(shù)。一個是頂級的有產(chǎn)階級和知識階層的高級會所,一個是普羅大宗的茶館,當然真瞎子比起馬路上的測字攤又有天壤之別,瞎子畢竟還有點真功夫,那些攤子都是胡說八道,一升米就打倒了,老瞎子畢竟要一斗米。
我們放好東西,貓貓就往我嘴里塞五香牛肉干,想想跑腿也值得。我邊吃東西,邊張望著馮半仙那張黃胖橄欖的臉,眼袋鼓鼓瞇細著眼似睡非睡,我實在想不出那張臉,受人頂禮膜拜的理由。馮先生算命跟瞎子完全不一樣。瞎子先測對方的時辰八字,家庭淵源,問一句套一句,然后是某月某日有禍福等等,顧客不是點頭就是諾諾連聲。他卻像佛洛伊德學(xué)派的心理大師,讓對方(講出來),提出事件過程和目的訴求。更像現(xiàn)代美國的咨詢公司的高端人士,接受顧客咨詢,并提出建議或意見。有個上校在某個將軍介紹下,為處長的空缺而來。他敘述自己和各競爭者的背景,并說道:“不怕貨比貨,就怕不識貨”。上校的意思是自己絕對比競爭者優(yōu)秀,但他們背景比較硬,他就怕這一點。馮先生搖頭晃腦喝一口濃得象醬油湯似的紅茶,叫他再說下去。他以上校為特例,讓他傾訴敘事達一小時,叫戴眼鏡的,戴帽子的官場流年的通例到前座。他深知國民黨官場腐敗透頂,賣官鬻爵乃家常便飯,可是某些重要機關(guān)和機要部門,也要憑硬功夫升遷,完全靠關(guān)系不行。何況升遷之事不能說得太死,萬一算錯了,上校要倒板賬,也夠麻煩的。他故弄玄虛:“無為而治,以靜制動,以退為進,舍我其誰?”上校不解其意而問:“不爭靜觀何來官帽?先生,他們爭得打開頭,我躺著等吃天上
掉下的餡餅,有這等運氣?”空氣有點沉悶。仙人哼哼著:“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古之曲則全者,豈虛言哉!誠全而歸之。”
在座近二十人也不完全聽懂他的話,大家探頭探腦,你看我我看你,上校感到莫名其妙。突然,他連拍三下驚堂木,震得全場鴉雀無聲,好象三斗紅木中式寫字臺也搖三搖。他展開紙筆,默然沉思,上校研墨,又凝望著他。忽然,他左手拿寫字版,右手提筆蘸滿墨汁,后腦倚靠在椅背頂把,仰天訴寫,急就而成。誰也不知道他寫什么,但聞到了仙氣,感受到道風(fēng)。他把《關(guān)書》交給上校。上校付了幾石米的錢。難怪我們地界的人,提到他,說他是半仙人。難怪我工作后的一個老職工說,他拿到一封馮先生的《關(guān)書》,值銀行一般職員一月工薪,難怪前幾年前的晚報,還提到馮先生的傳奇故事。
上校問什么時候拆《關(guān)書》,他回答:智者悟性為上,通者拆之,合者,事成大半。不通不解,拆而參照行之。他一語雙關(guān),玄而玄之。聽者如隧霧中,又佩服至之。上校似豁然開朗:“高人在上,在下明白。”仙人補上一句:“高升后勿要忘記請我到鴻運樓吃老酒。”同題前座者,被他的話鎮(zhèn)住了,事情毫無頭緒,竟然討酒喝,莫非真是仙人?還有什么好談的,只談數(shù)分鐘,三下五除二,痛快付錢拿《關(guān)書》就走。他連續(xù)送走三個客戶,貓媽送上剛熱好的牛肉湯,喝一口然后閉上眼睛歇一會,客人們只得靜候,這叫店大欺客。突然,驚堂木一拍,下面的上來!由阿四介紹來的,穿著麥爾登呢中式長袍的風(fēng)度翩翩公子哥兒,站起來走前幾步到桌前,雙手抱拳叫聲馮先生好,然后雙手提起長袍后擺坐下。他一連串的程式和動作,已顯示他家庭的榮耀和個人的修養(yǎng),何況馮先生早就看到了他的歐米伽金表。一般的窮大學(xué)生來是探討如何就業(yè)的問題,這種富家公子大都為戀愛婚姻和分割財產(chǎn)而來。剛才上校算命是硬生活,現(xiàn)在是軟生活,馮先生故意開玩笑:“來請我吃喜糖?”長袍先生搖頭又點頭,露出無可奈何的苦笑。
長袍先生自述:他是阿四介紹來的,家庭還算殷實,剛剛圣約翰大學(xué)畢業(yè),就到外灘的
亞細亞火油公司工作。麻煩的是女朋友也是他的女同學(xué),她畢業(yè)后沒有找到工作。本來家庭
還算可以,突然她父親被蔣經(jīng)國打成老虎家道中落。她又特別喜歡跳舞,到舞廳做插檔舞女,
賣藝不賣身,舞客動手動腳或糾纏不休,她就轉(zhuǎn)臺子,甚至于轉(zhuǎn)舞廳。從迪迪斯到艾亞林再到大都匯,又到新都......他偏偏不喜歡跳舞,又覺得離不開她,問她為什么要跳舞?她說霓虹閃爍,燭光朦朧、恰恰、探戈、桑巴、吉特巴、布魯斯音樂在她耳邊回響,她就像跳躍在天堂和人間的那種夢幻的感覺......她說如果我愛她,下班后陪她去跳舞,她不接任何客人。如果我要與她結(jié)婚,不要干涉她跳舞的自由,哪怕粗茶淡飯小窩陋室也情愿。這樣的女人老爸會同意嗎?當然不會。沒辦法,我每天下班在她舞廳的周邊茶室,隨便吃點什么恭候她到11點,她從舞廳出來,我們牽著手坐三輪車,數(shù)著天上的星星回到同居的亭子間......我好像做著童話的美夢,又喝著苦酒,我不愿與我父親反目,成為不孝之子。
馮先生:恐怕是你既要抱梳頭箱又要拎保險箱(手提式)?全場哄然大笑。馮先生又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