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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市即將落令,我們小店的顧客反而多多,大都是勿三勿四的人,在樓上喝茶的扒手包咯里,偷兒小瞎子進店后,不知是吃早點還是午飯,他們盡管在外邊偷拿,還是講江湖矩,‘好兔’不吃窩邊草,在自家的落腳點,不惹是生非,不偷雞摸狗。我們做生意人也講原則,井水沒惹河水,我們落得做順水人情,用包格里的話說:“阿拉硬碰硬烏龜摜石板,照樣付票”我爸瞪著眼,我媽半送半賣,他們付小碗的錢,讓他們吃大碗。門外的鉛皮匠就不夠厚道,吃小碗的菠菜炒面,要加大碗的咖喱牛肉清湯,趁機又撈二片牛肉,我媽說:“儂好意伐?”“啊呀,到辰光我幫儂爐子修得好一點就是了?!便U皮匠是他們一群人的秀才,一早到對門的源昌煙店借報紙看,看到什么新聞就在這兒吹:“聽說今朝南陽橋殺脫一個女人,分八段,老嚇人?!睂iT來欠賬的阿水根就說:“聽說是十六段。”外號刀劈阿狗的三輪車夫說:“管她幾段,最好是野雞,讓阿拉白相好再死,扎勁。”小瞎子就罵他:“老是想塌便宜,當心點,塌便宜要生楊梅瘡?!边@幫家伙就在無聊中突然轟笑。突然,流氓唐半天也進我家小店吃點心。他光頭,黑色香云紗短打,腳下是黑牛皮拖鞋,論外形他好像不比這幫窮鬼好多少,但左胸月牙形表袋內的金表,和盤在紐扣上的金練說出了他的身價。他們一哄而起,唐爺叔、唐半天叫喊著讓座。他有個習慣,無論天氣冷熱,雙手總是插在袖籠里。他抬抬袖籠說道:“倷坐,勿要客氣,談啥啦?!彼偸嵌⒅思铱矗瑥牟徊遄?。我媽問他吃什么,他總是客氣地說:“隨便,大阿嫂?!蔽覌屢娚屦z頭涼了,就炒熱騰騰的炒面,剩下的牛肉湯都是咖喱末,特意撇清后再端到他面前。他剛喝了一口湯,阿水根端著最低檔的菠菜炒面,坐在他面前,叫了聲唐爺叔,說道:“有啥生意叫阿拉做做,有啥財讓阿拉發發?”唐半天什么也沒說,只是點了點人頭,說道:“賬統統算我咯?!迸R走,他才說:“儂呀,吃喝嫖賭的脾氣改一改,三天捉魚二天曬網的脾氣也要改,有正經小生意可以來尋我。”
他一走,大家都說唐半天上路,唯獨阿水根又罵罵咧咧:“操那娘,包打聽發橫財,我還是穿開襠褲,辰光軋勿進,算我沒有運道?,F在長大成人,眼見唐和尚發跡,哪能又輪勿到我?操那娘咯逼,我哪能勿好發橫財?輪賣相,拼力氣,講得近一點我摜伊拉十條馬路,講得遠一點,摜到伊拉哈爾濱。”人家就笑他罵他:“儂永遠發不了財,是只脫底棺材?!彼麊?
為啥?“問儂自家?!蔽覌屨f,“做人要講信譽,唐和尚以前再窮,借我鈔票一分不少。儂哪?到晨光做癩皮狗,我只好肉包子喂狗有去無回?!卑⑺劬σ坏烧f:“啰嗦啥末事,等我發財統統還儂,再加一只double(加倍)。”他的洋涇浜是阿四那兒枇來的。
唐半天原來叫唐和尚,因為他剃光頭,在八仙橋小菜場擺攤頭。他中式盤鈕的對襟藍布短打,下面是長可及地,腰節隆起百裥灰布圍裙,是個老實巴交的小販。突然看到包打聽發橫財,從裕安里三號的前樓,搬到裘陸坊四層高的碉樓,心想擺小菜攤搞不好了,做到死也買不起一口薄皮棺材。他湊了一斗米錢,就到我們大雜院正對面的算命館去算命。算命館的門面很有氣派,兩邊是雕龍盤花排門,當中是鏤空雕花鑲乳色玻璃搖門,門面油漆紅色,進門是圍著紅綢布的長方桌,紅布繡著金線的甄鐵口三字,上面文房四寶一應俱全。瞎子坐在太師椅里等客上門,生意還不錯。唐和尚比較謙卑地說:老爺叔阿好搭我算個命。瞎子年紀與他差不多像中醫似的望聞問切,又摸摸唐和尚的頭顱和面頰,就說:想發財?
唐和尚一驚,冒出一身冷汗。原來有人介紹他拜爛腳阿四為師。爛腳阿四原本陳家木橋丐幫的小流氓,加入斧頭黨后,因他們的地盤擴大到大世界與薄刀黨惡斗。對方的薄刀砍來,他用手臂去檔,被砍去二節手指,沒有開叫(喔唷救命),反手一斧頭砍斷對手的胳膊。事后同黨和首領都說他是狠將,有種,大家翹大拇指,奉他為頭兒,成為八仙橋一霸。爛腳阿四升帳后,想穩坐泰山,強固地盤,坐收漁利,想找個得力的幫手,可手下都是有勇無謀的草莽漢。話說,爛腳阿四手下的小八子,每月向唐和尚收取什么月規錢保護費一份子。他是老實巴交的人,再窮也得忍氣吞聲孝敬那些惡棍,以保自己性命。誰知小八子突然提出要他交二份子。他想自己已經窮得叮當響,再交不要餓死?你不給我吃飯,我不給你拉屎。他抄起扁擔打壞小八子一條腿。當然,他被爛腳阿四請去。“吃了豹子膽,敢砸我的山門?!睜€腳阿四兩傍是刀斧手,他哼哼著,“尿泡,我的刀子不是吃素的。要活命,叩三個響頭,交一年的份子錢,饒你一條狗命?!碧坪蜕行南耄祛^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就說:“少廢話,要砍就砍,請干凈利落一刀清?!笔澜缟弦灿胁慌滤赖募一?,連眼睛不煞一下,有種好漢。爛腳阿四哼哼著:“兄弟,三個響頭比一條命便宜,想走絕路我還不讓你走。我的刀是砍孬種的,你敢叫板,說出理由,我讓你做好漢?!彼研“俗?,突然要收二個份子錢說出來。“小八子想藏私貨”他叫人把小八子打得死去活來,又叫小八子向唐和尚叩三個響頭。
爛腳阿四看中他脾氣溫和頭腦冷靜又敢作敢為的硬漢性格,何況他讀過三年書,寫得一手好字,有意拉他入伙。他明白自己不愿走黑道,也被逼上梁山。聽說老瞎子是真鐵口,就來求助。瞎子從話音中聽出客戶是老實巴交又窮得走投無路的家伙,但并不贊成他走黑道,半暗半明地說:“穿黑馬甲、戴黑頭套,走黑道如走鋼絲,九死一生,儂考慮過伐?”“沒有退路?!彼\心誠意地說,“我只求老法師開恩,幫我消災免難,讓我站穩活下去?!薄皩κ侄Y讓三先,以柔克剛,必要時一劍封喉,置對手于死地。要合群,勇為先,福在后,視金幣為糞便……”他橫下一條心,投靠爛腳阿四門下。爛腳阿四有意考驗他,叫他去云南跑一次,帶個枕頭包回來。他并不知道云南金三角是個是非之地,瘴氣,痢疾,毒霧漫延山區,又是土匪強盜橫行荒野,一路上被敲詐,被拷打,被關押,歷盡千難萬險裁拿到毒品。盡管他是上海的窮漢子,但那身打扮還是引起山民的眼饞,干脆一套府綢布短打與鄉巴佬破衣爛衫交換,鄉巴佬引領他走安全小道,竟然順風順水回到上海,出色完成任務后,當爛腳阿四獎勵他五十大洋,他說是不是給我太多了。原來他對安排的任務不聞不問,壓根兒不知道枕頭里是毒品,但他又十分小心,走出是非之地,到達昆明又穿毛藍布短卦,背著棉絮包袱,像出外打工的鄉巴佬。爛腳阿四又問他,萬一出事哪能辦?他不假思索地說:“不知是誰與我的行李掉了?!睜€腳阿四拍拍他的脊背,說道:兄弟,你出道了。
第一次捧著那么多錢,心噗噗跳來找瞎子,奉上十個大洋。瞎子不肯收錢,拒絕他的好
意,并沉重告誡:“富貴在天生死由命,儂命該發橫財。不過儂聽好,行有行規,盜也有道,
無論黑道白道,做人在先,做事在后?!彼犕晗棺拥慕虒?,更是跪著不肯起來,非要瞎子收錢后才肯起來,無奈瞎子只得收下,并勸說道:“身在黑道,也可行善積德,見好就收”后來他販毒品、開妓院、筑賭臺,成為八仙橋赫赫有名的唐半天,他還是禮讓對手,體恤下人,優渥鄰里的辦法,贏得很好的口碑。當他從大雜院搬到彈硌路中段的松柏里,一客堂一廂房有衛生的石庫門套房,成為有錢人,還是見人先打招呼。
有一天,阿水根也湊了二斗米錢請瞎子測字,碰碰運氣。瞎子沒有摸他的面相,只是搭搭他的脈息,沉默一會兒,叫他右手換左手,搭了一會兒還是一聲不吭。沉不住氣的阿水根嚷嚷
著:“操那娘,到底哪能?”瞎子把錢還給他,就說:“省點伙倡錢伐?!睋]揮手叫他走。他又罵罵咧咧:“操那娘咯祖宗,儂當我豬頭三還是窮癟三?”“儂哪能好罵人,我搭儂算命講假話儂搞牢冤枉錢,講真話儂動手打人,哪能辦?”瞎子抬著頭像張望他,其實他只是煞把瞎眼。阿水根這次沒帶口頭語說:“儂勿搭我算命就是看勿起我,我就要打儂,儂肯算我就勿打儂。”“好好好?!毕棺颖凰频脹]辦法,實話實說,“懶又籃,竹籃打水一場空,空空如也脫底棺材——”瞎子下半段話沒講完,阿水根抓回桌上的錢,大聲叫罵:操那娘咯祖宗八代,儂罵我脫底棺材,掀翻桌子揚長而去。
正在他走投無路之間,發橫財的機會來了,他的親戚老馬是遠洋輪的水手,抗戰勝利不
久,每次回到上海碼頭,看到一群群外國濫水手涌上碼頭與上海小流氓,用美金或英鎊調換
老法幣去逍遙。他就來找阿水根,阿水根賣相很好,身體結棍五大三粗,又懂點功夫,對付
小流氓一對三不在話下。老馬就看中他這點功夫,叫他備足五十銀元的老法幣資金去炒外匯。
他拍拍自己干癟的口袋,操著漢語洋涇浜:癟脫凈絲,意思窮光蛋沒有資金。老馬同意面授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