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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美國回來，關緊門窗，把所有房間的的窗簾拉上，躲在黑洞洞的房間里，只顧寫寫寫，寫得走火入魔，寫得臉不洗牙不刷，手指敲打鍵盤像針刺一樣痛，寫得像餓癟了的臭蟲，拖著鴨步到廚房間，打開冰箱大吃一驚空空如也，翻出一塊生姜，咬一口辣嘩嘩，干脆燒姜湯喝。美國回來之后采購二大袋食品都吃完了，等會兒鐘點工來了叫他去買。咦！桌面是灰，地板上是灰，滿房間是灰，清潔工怎么不打掃？我也真糊涂，去美國前回絕了她，匆匆忙忙回來后沒聯系她，看來沒人替我買東西。等會吧，等我寫完這一章，出去透透氣再買東西，可是剛坐回電腦桌，人累得趴下了，安不下鍵盤，腦袋里的東西直往外冒：救火會，外國墳山，八仙橋菜場，我家的矮平房，老虎灶茶館門前一排溜黃包車和三輪車……要么躺一會兒，休息好再去買東西。睡不著，看資料，看看看，看得腦袋突然變成了魚塘，魚兒在活蹦亂跳：仙樂斯的舞女，金陵路騎樓下的□□，黃浦區警察局廣場前的槍斃鬼，嵩山路巡捕房捕頭……昏昏沉沉，迷迷糊糊,恍恍惚惚我聽到鈴聲和話聲：“老陳，最近哪能勿出去白相？北歐四國節目老靈咯，我搭儂報名好伐？”原來是國際導游糟老頭叫我出去玩，我到外國旅游總是與他搭檔。我已餓得近乎麻木，毫無氣力胡言亂語：“滾滾滾，我想到月球去。”“尋死人開心。”接著是喂喂喂的蚊子叫，好像電話從我手中滾落......等我醒來，我的床前圍滿著人，物業經理、保安隊長、里委主任、戶籍民警、還有那個糟老頭。我不知發生什么事，也不知道他們怎么進來的，他們來干什么，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他們也是無聲地看著我。忽然，糟老頭說：“送儂去醫院好伐？”“儂來作啥？”我搖搖頭，“只要一杯開水。”我就是奇怪，開水下肚，有了力氣，慢吞吞坐起，靠著床板說：“幫我到冰箱拿點吃的東西。”他去而回來說，“冰箱空脫啦。”很多人無聲地走了，只有糟老頭還嘰里咕嚕：“要死好好叫死，勿要嚇人嗷，電話聲音突然斷脫，勿對頭，我連忙打的過來，叫保安，叫物業，叫居委，派出所接電話也過來了……”出去的保安隊長又送來了點心。糟老頭指著保安說，“.阿拉三對六面撬儂窗才進來，否則啥人敢”保安也說：“老陳，現在啥人肯管閑事？叫儂平常做人勿錯，逢年過節送點小禮物，一桶油只有20幾元，阿拉老開心。要不然——以后當心點,儂畢竟是孤老頭。”原來如此，我謝過他0

，請他代為謝物業，以后我還想謝居委。

“老實勿客氣，車費我要報銷。”嚴格意義上說，他不是我的童伴，我出生在彈硌路的南端霞飛路，他是過三條馬路的彈硌路北段，靠近長浜路，就是后來的延安東路，過馬路靠近跑馬廳，我們僅僅是教會小學的同學。他罵我：“70多歲的人就像得老年癡呆癥糊里糊涂。

我多少電話和短信。儂耳朵聽勿出，不可經常看看手機？儂只死老頭，要勿是我，說不定已經到閻羅皇那兒。”他找到我的手機翻給我看。手機顯示：未接電話50多個，短信34條，有朋友有我哥，有女兒。“本來我想叫儂游北歐四國，節目過脫勿談，現在有英格蘭、愛爾蘭的節目，去伐？”他遞上打印的節目單，“儂勿是想看莎士比亞的故鄉和愛爾蘭的巨人之路？”“儂看看我現在好出去白相伐？”我拿節目單放一邊，“我剛從美國回來，錢花掉不少。再說滿腦子的東西，似骨鯁在喉不吐不快——”他馬上插話：“好來，太平點伐。快進棺材的人，吃吃喝喝白相相，還想哪能？就是寫出來又哪能？就是寫也勿要拼老命，有寫沒寫輕松點，成功最好，勿成功拉倒。”朋友、同學、家人都一個口徑反對我寫東西，但我還是相信馬磊博士的話，堅持自己的信仰，相信自己會成功，只要努力努力再努力。他見沒希望做成我的生意就說：“儂幫我拉幾個客戶好伐”。我說：“看在儂救我一命的面上，我也應該去，可是——”我愣了半天還是說:：“黃金鈔票輸得莫姥姥，手里實在沒有鈔票。”“啊！黃金是儂老頭子炒咯，黃浦江沒有蓋子，想跳快點去跳。”他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過來再罵一句，“再賭下去，說不定儂這套房子保不住。說不定儂就是陳家木橋癟三。儂看好.”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最后的愿望是把小說寫成，有可能把炒黃金的規律研究出來，把輸掉的錢贏回來。有可能創作一組攝影作品，盡管好久沒摸照相機。盡管以前女孩富婆到我工作室來拍照，但那是我按客戶的意愿成交的一筆生意。我最后的愿望看來很難，但我堅持先把東西寫出來。糟老頭要罵，管他。糟老頭走到門口抓住門把手，好像突然想起來什么，又回到我床前，說道：“碰到怪事體，一直想說一直忘記，我孫女的大學同學叫啥咯冰，活脫似像儂以前的女朋友秋冰，幫儂介紹好伐？”我正巧回憶到秋冰，就說：“真咯？”“騷老頭，我一提到小姑娘精神就來了。”他哈哈大笑，“不過我有個條件，儂要幫助介紹客戶。平良心，以前我也幫儂介紹不少拍照客戶，是伐？小姑娘不但人漂亮，還是影模，拍的照片比電影名星還好看。哪能，想勿想？”我一直想拍一組按我自己意愿的人體藝術照片，最理想的模特兒是秋冰，可是那時候窮，也沒本事。后來有條件了，不是沒有理想的模特兒，就是女人不肯。我只能叫影模，如果我最后一個愿望實現，即使上帝叫我下十八層地獄，或閻羅皇拉我到陰間去油炸，我也心甘情愿。我問他說道：“真的像秋冰？”為了感謝他的救命之恩，就說，“去旅游問題不大，最近霉頭觸到印度國，也沒有心思。最好叫小姑娘人來沖沖晦氣，下次節目我一定去。”“死老頭門檻還是比我精，一句話，下次我帶她過來。不過這次要介紹二個客戶。”為了想看到我日夜思念的秋冰，只能答應他。他走到門口又回來說，“騷老頭，聽到有小姑娘，又活轉來了,下次，不要像老棺材一只糊里糊涂。”

那天早晨起來，習慣性地打開電腦的黃金界面，在研究，其實也研究不出名堂來，總是輸輸輸到哈爾濱。既然上帝告誡我，不要貪圖金錢，何況人有點虛弱，休息一個禮拜，那就不看黃金界面，把照片輸進電腦。我突然想起糟老頭與我的約定，虛開門等客人，免得我這個聾子叫不應，然后又回到電腦桌前。小周給我的資料很有價值，她與秋冰從小學到高中都是同班同學，因為兩人都不愛與別人說話，卻相互要好又特別投機。她們每年到照相館拍照，后來阿四、橄欖頭、我也為他們拍了幾次照。以前我也藏有秋冰很多照片和大家的合影，幾次搬家，□□又被□□，照片不知散落到哪兒去了。我按年代一張張輸入，突然清潔工來了，“早上好，美國玩得開心伐？”她滿口蘇北話，“今天怎的不玩黃金？人家都說你是炒股高手，你幫我玩的那只股票，我賺不少錢。”我搖頭苦笑說江北話（老上海對蘇北人的稱謂）：“股票沒得花頭，玩不動咧。”她很勤快，弄得窗明桌凈，地板發亮，然后半關門下樓了。我正在凝視秋冰豆蔻年華的照片，突然進來一個女孩，高挑優雅美麗動人。啊呀秋冰怎么來了，她不是在臺灣嗎？“我要尋拍照相咯老法師。”這句話又把我拉回當前，看著個子高得有一米七，牛仔褲，寬松套衫蓋住屁股，外套是緊身短襬的輕薄皮夾克，挎著名牌包，還穿著高幫旅游鞋，酷酷的一個學生妹，說道：“我是鄭家爺爺介紹，到儂此地來拍照相。”我突然想起來，與糟老頭的約定問道：“糟老頭哪能勿陪儂來？”她抱著肚子暢笑；“啊呀怪伐，儂叫伊糟老頭，伊叫儂騷老頭，二個老頭叫來叫去好白相。”我狂笑：“糟老頭背后講我壞話，我以后教訓伊。”她沒換拖鞋，滿世界亂走，連我的臥室也走一圈，把所有的窗戶打開，又到陽臺上看風景，還指指點點說：“黃浦江、蘇州河、東方明珠、外灘、統統看得見，絕對景觀房，勿要太好啊哦。”我跟著她后邊叫快點換拖鞋，剛剛拖亮的地板是一串串腳印。她還是沒理我，在攝影棚亂翻衣服，還比比劃劃，哎，儂看阿里件好看？我叫喊：“要死呀，亮晃晃的地板像包龍圖（包公）墨墨黑。”她輕描淡寫地說“儂去拿拖鞋進來。”這樣的野丫頭第一次碰到，我不得不去拿拖鞋，扔在她腳跟前。她叫喊：“幫我換上呀。”這時，她上身只剩下文胸，身材真是美極了，美得我驚嘆，上帝怎么會創造如此極致的尤物，就像我第一次看到秋冰的光溜溜身體那樣，美得無與倫比。她叫我幫她脫下旅游鞋，幫她扯下包緊的牛仔褲，她拍著只剩三角褲的光屁股，得意洋洋地說：“我漂亮伐？聽說儂以前的女朋友老漂亮，有我漂亮伐？”我正在調試燈位和光比，畢竟美女看得多了，再說我這把年紀可以坐懷不亂，但看到她完美的胴體，心里還是晃蕩蕩，當她脫去比基尼之后，我叫她左右前后轉身，讓我看看身材是否勻稱，突然發現她屁股上有粒黑痣，我驚叫；“儂是秋冰呀！”她也驚叫：“我是冰秋呀！”儂是秋冰，我是冰秋，秋冰，冰秋。明明是秋冰，卻硬說自己是冰秋，氣得我火冒三丈吼叫：“不拍了，儂不是秋冰我就不拍。”她說：“我是秋冰的妹妹呀。”我也真搞糊涂了，秋冰哪來妹妹？管她，反正她跟秋冰一樣就是了。

我開拍第一組：情趣沙龍以擺拍為主，動拍有之，抓拍她還沒到火候。她挑我衣櫥的衣服，隨意搭配，因為我以前拍藝術照保留下來的。在沙發、在陽臺、在床上、在繪畫、編絨線。每組十張，最后二張是她自己設計，西裝領帶，一張戴大禮帽，一張不戴，那個風流倜儻像范爺。總算還可以，畢竟她是平面模特和車模，也是人體模特。

第二組：古典遺韻。在攝影棚的海藍色背景前，我要的是‘海上誕生的維納斯’，她擺

拍得不怎么樣，我叫她擺好架子，見她恰到好處就撳快門，總算勉強拍了幾張，但看看樣片，感覺，不盡滿意。她卻說老好來。午飯休息，她說：“聽糟老頭講，儂小菜燒得老好？”我開國語：“你別以為臉蛋好身材好，就是好照片。你真要干這一行，還欠火候。對不起，今天沒時間，只有餃子或炸醬面，要不你去看冰箱，喜歡，自己拿。”她像老熟人似的，拉開冰箱拿了一袋薯片說道：“講正經事，聽糟老頭講，儂在寫小說？說不定我可以幫儂。”我不以為然說：“像儂這種年紀，就是郭敬明的粉絲，吃白開水的小兒科，幫我，笑話。？”“又要看勿起我了。我估計，儂最多看過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同樣是拉美的巴爾加斯略蕯的《酒吧長談》儂讀過伐？”我感到驚訝，看來她是文藝范兒，奇怪的是我只讀過《酒吧長談》，我說：“就算儂全部看過，有啥辦法幫助我？小丫頭，儂講呀？”“叫我冰秋，我是秋冰的妹妹。”她吃完一袋薯片，又到冰箱去拿一袋華孚餅干。接著說，“質量好,上網發表，

我幫儂拉票點贊推廣，在學校，在同學朋友間求他們再推廣……”“好像有點道理。”我隨口

罵一聲十三點。呼啦一盆餃子潑翻。90后的女孩，怎么可能是30后的妹妹？直覺告訴我，她

是神經病。我說，“我寫了大半夜文章，想休息一會，你湊空在電腦看我的小說，下午再拍

二組照片，好嗎？”走進臥室前，我又問她：“儂住在靜安寺？上海閑話講得介好，現在年

輕人不作興講上海話。”她只顧吃薯片喝飲料，我又問：“儂哪能會想到拍人體藝術照？”

“有啥辦法呢。家里窮，要付學費，嘴饞吃零食又要賣好看衣服，所以厚著臉皮撈外快。”

我睡在床上，就是睡不著。果然沒有猜錯，外地人，野姑娘，在我房間東轉西轉的樣子，

讓我不放心，以后少跟她啰嗦。迷迷糊糊中，有人坐在床沿，說道：“小說我看完了，有點馬

爾克斯的風格，玩魔幻現實主義，但我發現第一章特別精彩，有點天馬行空，好像后邊幾章

與第一章有點勿搭調，盡管故事蠻精彩，就像糟老頭講把阿拉聽……最好我搭儂咯關系，放

在獨立一章……”我心里咯噔一下，這女孩果然厲害，除第一章外，后邊幾章，在原來底稿

上改寫，前后確實有點不一樣。看來她不完全是‘阿胡亂冒充金剛鉆’看來還有點文藝品味。

我看時間不早，先拍完照再說。

第三組：水墨意蘊。完全是抓拍，就見模特兒的功力和身體線條的張力和陰柔，和攝影

師的經驗和技巧，和燈光的明暗變化，我也準備后期處理成黑白照。水墨畫是中國繪畫的最

高境界。我叫她像電影慢鏡頭一般的舞動，要抓住似風似雨似霧的那種味道，就美不勝收了。

最后一組：T臺風云。我的客廳南北陽臺通透，統長10米，我叫她走臺步，但她肩膀搖晃，有

點搖舢板。我不由地想起秋冰，她那自然天成阿娜多姿的貓步，真的美不勝收。我叫喊：“

小丫頭，注意，像跳弗拉明戈，上身穩扎，下身千變萬化……”最后收場，我感嘆一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