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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換了個人一般的氣度舉止,或許就是久在上位者身邊沾染來的,讓他們深感敬畏之余,終于明白,今時今日的方靖遠,已不是他們能夠左右擺布或欺瞞打壓的。
“澤哥兒說笑了,你父母留下的家產,豈能用米糧替代?”
方老族長一醒過來,得知方氏兄弟并沒有跟方靖遠簽下那份棋盤填米的“賣身契”,這才松了口氣,趕緊賭咒發誓地作保,一定會從族人手里收回原本屬于方靖遠一房的資產,一個不落地交還給他。
方鐘元身為一族之長,掌管方家數十載,家中的資產增加了不知幾何,其中有不少是他的功勞,就因為他當年沒學好四書五經,反而長于周髀算經和九章算術。
方家族學里也特地開了數術課,就是給一些破落弟子機會,就算不能科舉入第,亦可做個賬房官家,經商生財。因此就算他沒能算出棋盤填米要填進多少去,粗略算了十來個格子,就已經讓他快嘔血暈死,哪里還敢繼續讓方靖遠談下去。
“你且放心,老夫今日回去,就讓人清算了田地房產,列了單子給你送去,如有疏漏,便由老夫親自補齊。”
“既然老族長這么說了,元澤恭敬不如從命。”
方靖遠痛快地答應,沒人會嫌錢多,更何況他的確需要個郊外的莊子來做實驗,城里的宅子雖然小而美,舒服歸舒服,總是有些實驗會帶來不便影響,妨礙周邊鄰居不說,若是被有心人發現就更麻煩了。
原本辛棄疾和陸游要贊助他一處田莊,都被他拒絕了。他要做的實驗,大多數是破壞性的,自己的東西自己糟蹋也就罷了,別人的地盤上造作起來,總不是回事兒。
“就請唐大人派人請醫生來給他們上點藥,再帶去認人吧。”
“多謝唐大人,多謝元澤……方大人!”方氏兄弟這下都徹底老實了,連對著方靖遠都不敢再直呼其名。
唐鳳儀也不去為難他們,畢竟這兩人雖然又蠢又壞,但也不過是別人丟出來的棋子,真正的黑手,能不能抓到拿下,他都說了不算。
方氏兄弟被帶走,老族長也跟著離開,唐鳳儀正準備退堂送客,方靖遠卻拱手行禮,問道:“不知唐大人可有留下他們舉告時的證據?”
“有,”唐鳳儀點點頭,“來人,將方氏兄弟的狀紙和抄卷一并送呈方大人!”
張玉湖有些好奇地看著方靖遠,“元澤要這抄卷何用?”他剛問完,忽地想起一事,“上次在貢院門口搜撿到那些考生夾帶的東西也都被你收去,莫非……你能從中找出證據?你能辨識字跡,以字識人?”
“我哪里有那本事!證據倒也算不上,一點兒蛛絲馬跡,或許能找到點線索。”
方靖遠從差人手中接過狀紙和方氏兄弟的“小抄”,稍稍看了一眼,便一手一個,舉起來給張玉湖和唐鳳儀看,“二位大人請看,這兩種紙,有何區別?”
“咦?”張玉湖書畫雙絕,平日里少不了與文房四寶打交道,對于用慣的紙張雖然并未放在心上過,但這打眼一看,仍是能分出好壞,“這狀紙用的是寶華齋的宣紙,雖不是一品,也是上好的紙。這抄題的文卷……是最便宜的紙,用熟膠刷過,看著結實易著墨,其實入水即爛,不易留存……”
他忽地眼睛一亮,“這抄卷,是那人給他們的,既是如此,那些買題的考生,手中應該也有!”
方靖遠點點頭,伸手揉搓了下兩張紙的邊角,一個柔韌有余,只是微微卷曲,另一個卻脆裂掉渣,顯然品質相差甚遠。
“方家如今雖有些沒落了,族長還是重視族學和舉試,族中子弟倒也用得起寶華齋的紙,而另外這種紙,應該是有人不想被人識破身份,特地買來最便宜最容易銷毀的紙,只是那人應該用不慣這種紙,所以抄題之時字跡筆畫生硬潦草,真是對不起那些買題人出的銀子啊!”
唐鳳儀一聽,立刻下令,“來人,速去城中查問,半月內有哪家進了這種紙,賣與何人。”
方氏兄弟去認人,且不說能不能找到那人,就算真找到了人,對方也未必肯承認。
恩平郡王是太后養子,當初在高宗和皇后面前比趙昚還要受寵幾分,雖然如今沒能爭過趙昚,也被高宗加恩稱為皇侄,判大宗正事,趙昚繼位后又特授少保,靜江軍節度使,有兵有錢有權,若當真想借鄉試給趙昚登基改元添亂,理論上有嫌疑。
可事實上,方靖遠更懷疑上面的那位。
至少在他記憶里,趙昚的這個堂兄弟,吃喝玩樂有一手,其他的方面,真是一言難盡,就那智商,能從王尚書那騙出試題來的人,他也用不起。
上面那位雖然動不得,可只要找到證據,為趙昚爭取多一點權利,對他而言,才是眼下當務之急。
“不光是查紙,還要查水。”
“不同的水泡出的茶味道不同,不同的水研出的墨在這紙上也不一樣。”
“尋常人或許會注意到用的筆墨紙硯,但很少人會注意到這研磨的水,臨安城里城外,甚至各坊市用的水,可是大不相同啊!”
第十七章 滴水變色 ph試紙來一套
對于一般人來說,水是用來吃喝,用來洗刷,用來澆灌……哪怕不同的用法,可用的水都是一樣的。
可對于方靖遠來說,江河湖海,井池雨露,任何一種水,源頭不同,本質也不同,實驗的精細度對水的要求,遠遠超過尋常人的日常用度,往往差之毫厘,謬以千里,所以容不得一點兒差錯。
在別人看來,同樣的紙上寫出的字,頂多是筆跡不同,而在他看來,用的墨不同,研墨的水不同,出來的效果也不同。
尤其是在這種被張玉湖看來“粗制濫造”的劣質毛邊紙,是以毛竹為原料,制成的最為便宜的書寫紙張,用途之廣,銷量之大,幾乎每家文房四寶店和書肆都有得賣,想要憑紙張來源和去處查證就難上加難。
可也正因為它便宜,也不曾加入太多精細的制作工藝,反而最為純粹,適合做試紙之用。
而方靖遠前幾天為了做實驗,特地讓人弄了些石蕊地衣提取溶液,準備做點試紙來配合實驗,結果現在就能派上用場,簡直巧得不能再巧。
唐鳳儀是斷案高手,張玉湖是風流名士,卻都未曾聽說過單憑一張紙,便可判斷出用水的區域和來歷,頓時大為好奇,定要讓方靖遠演示個清楚明白,才肯放人。
方靖遠沒辦法,只好讓唐鳳儀派人去拿自己書房里貼著“石蕊”溶劑標簽的白瓷罐子,可沒想到,罐子拿來了,還跟了兩個人。
一個是本來約在明日重陽同去登高望遠的陸游陸大佬,一個是在他家里等得心急如焚各種腦補擔憂的辛棄疾辛大佬,兩人碰到一起本就掛念著他,再一聽他派人回來拿東西要在大理寺做“試驗”,當即就毫不猶豫地跟了過來。
“元澤,聽說你能以水辨源詢證?”
辛棄疾的好奇心本就最盛,聽得這種奇人奇事,簡直恨不得立刻就讓他當場表演,開開眼界之余,也跟著動手學學,“怎么弄?我能試試嗎?”
方靖遠見他躍躍欲試的樣子亦是無奈,只得點頭,“行吧,你跟著我做,沒什么難的。”
“這邊是唐大人派人買來的毛邊紙,裁成一指寬便可。然后將浸入溶液中……”
方靖遠將石蕊溶劑倒入兩個白色的深瓷盤中,教辛棄疾制作最簡單的酸堿ph試紙。
“看到紙條被溶液浸透后,用竹筷夾起來烘干,要小心,別燒著了!”
“咦?這紙條明明都被浸泡成紫紅色了,怎么一烘干就變色了?”辛棄疾小心翼翼地操作著,看著試紙的變化,大為驚嘆,忍不住叫出聲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