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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不光是陸大佬,連張玉湖和唐鳳儀都坐不住了,跟著湊過來看。
人一多,桌子都不夠用的了,唐鳳儀干脆讓文書和差人將公房里的幾張桌子都搬到大堂中來,一溜擺開,幾個大佬都跟著方靖遠學習做試紙,文書和差人們則幫著打下手裁紙倒水,準備手爐烘烤,忙得團團轉。
等他們把“試紙”做好,派出去到各坊打水的人也都回來了。
按照方靖遠的吩咐,他們打水的時候都用的干凈瓷瓶,還是特地從倉房里翻出來原本用來裝藥丸的白瓷瓶,裝好水用軟木塞封緊后,在瓷瓶外貼了標簽注明出處。原本以為極簡單的小事,等差人們將一個個小白瓶整整齊齊地擺在桌面上時,唐鳳儀都不禁瞠目結舌。
“城中竟有如此之多的取水處?”
“應該還不止。城中用水有江水河水泉水之分,內城坊市中還有不少水井,”方靖遠說道:“那些大戶人家和王侯府邸都是府中自行掘井取水,沒有大人的手令,差人們也不便入戶取水,我便讓他們從就近的公用水井里取水,在地圖上標注一下便可。”
“地圖?”唐鳳儀一怔,“你何時給他們的地圖?”他可不記得方靖遠調用過地圖,臨安府的地圖,大理寺中無論誰用,都得先找他批示方可。
方靖遠指指旁邊的一張桌子,上面鋪著整張未裁開的毛邊紙,畫著一副極為簡略的臨安地圖。
原來,先前他們在烘烤試紙時,就看方靖遠在這邊寫寫畫畫,當時還不知他在做什么,現在過來一看,原本他畫的橫豎交錯的線條,被他一一標上了地名和符號,對應著桌上擺著的編號白瓷瓶,赫然就是一副臨安市井水源圖。
張玉湖有些嫌棄地說道:“元澤的畫技著實粗劣,便是形意之圖,也當繪形會意,此圖空有骨骼,毫無氣韻……”
方靖遠哭笑不得,“這是地圖,能標明地形位置即可,不需要講究那么多。大人莫非忘了,我們這是為了驗水尋源,要的是速度,否則唐大人派人去恩平郡王府認人,已然驚動了對方,我要是繪形會意地畫出一幅臨安景致圖來,那人早跑沒影了不說,就算有證據也能毀滅的一干二凈。”
“好吧,算你有理。”有些美學強迫癥的張玉湖雖然看不慣這張“粗劣”的地圖,卻也接受了他的理由,“那就照你所說,當如何驗水尋源?你說的這試紙,又有何用處?”
方靖遠點點頭,遞給他們每人一根干凈的竹筷,然后說道:“首先,我們用采樣來的水硯墨試寫,找出與這泄題之人抄卷用墨最為相近的水樣。”
“然后,按照地圖上的標識,將相似水樣和附近的十份水樣都以試紙測驗,嗯……就是取一滴水,滴在試紙上……稍等片刻就會變色……”
缺少的工具太多,他有些遺憾,卻也只能因陋就簡地將就使用,好在這種實驗極為簡單,最基本的酸堿測試,很快就有了結果。
“咦?真的變色了!”
“方大人莫非會變戲法?這滴水變色之術,到底是何緣故?”
他們用竹筷蘸水,學著方靖遠的動作,小心翼翼地將瓷瓶中的水樣滴在試紙上,不一會兒果然變色不說,幾乎每張紙的顏色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同,有些從紅到黃,由綠到藍,深深淺淺的變化,奇妙無比。
看著原本清澈透明的水滴落在試紙上的變化,仿佛一扇新世界的大門在眼前打開,展現出無與倫比的魅力。
幾位大佬看得稀奇,驚詫之余,問題一個接一個,幾乎忘了他們為何做這個實驗,倒像個孩子般好奇心大發,不停地尋根問底,眼睛亮的仿佛一下子被點亮的星空。
方靖遠完全能理解他們此刻的心情,古人對化學實驗掌握最多的,是方士道士,儒家素來對此深惡痛絕,認為這些怪力亂神之術是騙人的把戲,如今幾位不光親眼所見,甚至還參與其中,親手所為,愈發覺得奇妙無比,自然按捺不住。
這幾位能有今時今日的成就,以及在后世青史留名的傳奇經歷,都不是尋常人等,無論智商還是動手能力都是一等一的強人,對新知識的認知力高,好奇心和接受力自然也遠超常人。
能拐著大佬們從文科轉向理科,或許也是他此行的成就之一吧!
“是因為水中酸堿度……”方靖遠順口一說,看到幾人臉上的迷茫之色,立刻頓了頓,想到自己現在所處的時代背景,心底有些無奈地嘆口氣,只能換了個更容易接受的說法。
“我的意思是說,因為臨安城下水系紛雜,水脈和地脈混和后,哪怕相鄰之地所出的井水,亦有甜苦之分,就是因為水質不同。而我們今天做的試紙,就是為了檢測各處水源的酸……水質。”
“水質的不同,直接會影響到研磨后寫出的字跡在這種毛邊紙上的反應……”他不曾說,后世檢驗古畫真偽的試劑步驟中,就有這一步。
再高明的模仿者,也無法找到千年前同樣的水,同樣的紙,同樣的墨,哪怕通過各種精密儀器和高超的畫技能模仿的外表一模一樣,卻也無法真正做到一模一樣。因為,時間對世間萬物的影響,是最高明的科技也無法模仿的絕對權力。
“我們通過對這些水樣的檢測,尋找水脈來源,就可以確定抄寫這些題目的人,身處的大致位置。因為買紙張的人可以來自各處,但用來研墨的水,絕不可能離他太遠。”
“各位大人請看,這幾個瓷瓶取來的水,滴水后會變成紅色,則說明此處的水質就偏酸性。而另外一處的水,則滴水后變淺藍色,與那邊的截然不同,說明此處的水質就偏堿性……”
張玉湖手里一直捏著一張色澤最為鮮艷的試紙,那張試紙上的水樣不知從何而來,竟將試紙浸得通紅,猶如滴下的鮮血一般。
聽到方靖遠說到此處時,張玉湖神色若有所思,忽地截口問道:“元澤既然能令紅紙變白,又能使滴水色變,這種紅色猶如血色……那不知斬黃紙殺鬼流血之法,可否同出一理?”
咦?舉一反三,厲害了這位大佬!
方靖遠驚詫地望向張玉湖,點點頭,“那是自然,張大人莫非見過有人如此做法?”
第十八章 錦書難托
“斬黃紙殺鬼流血,一般是道士術士糊弄人的把戲。”方靖遠看到張玉湖的臉色變化,稍加聯想,就能猜到幾分,“其實比我們做的這些試驗還簡單。”
“道士殺鬼用的都是姜黃紙,或是用姜黃粉化水畫出鬼的模樣,殺鬼的時候,在桃木劍或者鬼畫符上噴點堿性水就可以。”
姜黃粉并不難找,方靖遠剛說完,就有人飛快地送了上來,為了加速溶解制成溶劑,他干脆要了碗清酒,融化了姜黃粉之后,先浸泡了一張紙給張玉湖烘干,另外則用毛筆蘸著姜黃水在紙上隨便涂了個火柴人,也跟著烘干。
張玉湖看著他的動作,那雙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手,每個動作都格外干脆有力,他下意識感覺到自己嘴唇發干,心跳加速,腦中一直以來存在的疑云,像是被這雙手撕開了一道縫,陽光從烏云間照射下來時,一切鬼祟都將無處遁形。
“喏,看好了!”
方靖遠將烘干的姜黃紙攤平放好,然后轉頭看看,沒有桃木劍,干脆伸手在堿水里沾了沾,一巴掌拍在了上面,等他再抬起手掌時,紙面上赫然出現了一個血跡淋漓的掌印。
圍觀的眾人齊齊倒吸了一口冷氣,隱約覺得背心發涼,哪怕明知這不過是個人為的“實驗”,但看著這栩栩如生的血手印,還是忍不住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而另外那張黃裱紙上的火柴人,在水漬干透后已經看不出來,而他灑了點水上去,紙上便緩緩出現了一個殷紅的血人模樣,愈發顯得恐怖。
“再看這個!”
方靖遠很是滿意自己的“作品”,玩心大起,又讓差人拿了碗白醋來,先用毛筆蘸著白醋在姜黃紙上隨便寫了幾個字,然后再噴上堿水。
那白醋寫的字跡起初不顯,等堿水一噴,整張姜黃紙上“血”跡淋漓,唯獨白醋所寫的幾個字凸顯出來,格外醒目。
“也有人說這是鬼寫字,鬼畫符……其實,都只不過是裝神弄鬼的一點小把戲而已。說穿了,真是一文不值。”
說穿了,是一文不值,可糊弄起那些不懂的人來,真是能把人活活嚇死。
看到他演示的這一番“鬼神”之術,幾位大佬的臉色變幻不定,有恍然大悟,亦有……追悔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