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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涯當然不會善待松岑。北多摩的宮城暗無天日,濕冷如牢獄。聽涯負手而立,細細打量松岑——高挑,堅毅,凜然,有一種剛極必折的孤勇,讓他恐懼,后來也讓他親近。他逼近一步,低聲問:「何人?」
松岑仰起頭,目不斜視:「中洲皇女。」
聽涯拔出刀,直抵松岑咽喉,又問:「何人?!?
松岑雙目輕眄:「中洲皇女?!?
聽涯駭笑,揮刀割破她的手臂。血一下子流出來?!负稳?!」
松岑亦笑:「中洲皇女?!?
隨后便是漫長的幽閉、折磨與折辱。花川君終生未與桂宮合婚——即便他也不曾迎立琹姬。多年后云央在真儂離宮的校場上見到聽涯。風花簌簌。花川君正當盛年,鬢發卻已斑白?!腹史蛉诵愿駝傊?,其實與我肖似。」他語意輕柔,眼中浮起淚光,「我愛慕故夫人之心,便始于此?!?
而松岑又何曾知道這深埋而又蓬勃的愛意?高墻之外明月皎皎,她骨骼支離,蛆蟲緩緩吞食她的血肉。她回想身在內里的歲月——窒悶,苦冷,也只有少枔,使她生涯有了些許滋味。那只香荷包放在枕旁,她用力擦去指尖血污,徐徐摩挲猙獰而艷麗的烈焰鬼面,將里面十八顆白玉菩提子倒在掌心,數過幾遍,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終此一生,她恐怕都不能重回故土;她身陷地獄,心中卻始終有一種決然的信念。偶然夢見少枔,只身沉浮于血海,又或直墜淵崖之下。她呼救無門。凄風怒起,如狼嘯,如鬼吟,長林蕭瑟,星影破碎。有時她也一個人躺在澧南的荒山上,下雨下雪,都只有她一個人。
確然南朝已近末路。少枔秘會平家余部,漸漸就有了率軍出走、另立朝廷的念頭;清久已在平等院薙發為沙門,清延遲遲不肯嗣位,不過是怕做亡國之君。初春的京洛未生先死——這座早夭的都城,吐吸著淋漓的戾氣與尸氣。清延春狩回京,街衢寂寂,幾無人煙;町人的春盤也很簡陋,只有幾味春筍與荸薺,稀疏地曬在檐下。清延回到內里,忽然想吃漬春筍,膳司即刻制一例奉上來,他動一動箸,并不合口味,便叫人拿給謝瑗。
其時謝瑗也已于宗寺落發;以謝珩為首,謝氏一門朝事盡廢,卻無不拼命斂財,未雨綢繆。人人口耳相傳,極遲明年,兩岸必有一戰。因此花川君在湄水對側開路筑橋,大開國門,娼門賭室不一而足,南陸豪富之家、金銀細軟,紛紛瀑流而去。乙山城冠蓋往來夜夜笙歌。病態的繁華。仿佛垂死之際陸離的幻象。
清延沉迷于這幻象。洛東大興土木,以高樓,以城廓,以峨峨殿宇,無力且無望地阻擋末世的降臨。他晝夜游蕩。內里空曠如斯。飛鳥逡巡。拂動的檐鈴。落花。竹筧。雨霽時茫茫的山音。
昭序揭開蓋缽。筍尖切片,入秋油、老湯、清酒、姜絲、巖椒,涼脆可啖。昭序遞過牙箸,滿一盞玫瑰窨茶,在清延對面合膝坐下。她蒼白而虛弱,目光灰淡,偶爾含笑避讓。
清延細細打量她:「你仿佛總不見好。」
昭序笑了笑:「已經很好了。」
兩人仍舊默默。許久清延又說:「過幾日合宮祓禊,請你一同去清川。聽說以薄紙剪作人形,輕觸衣身,口息吹之,再順水流走,可以除病痛?!?
昭序擺首:「我并沒有病痛?!?
她當然沒有病痛——她心想是身非有痛從何來;腹中一團血肉就此墜落,便也說不上可惜。舌尖慢慢滑過齒根,桃仁與紅花苦中帶辛,其味久久不去。一時清延寂然食畢,又飲一回茶,輕輕放下盞箸。窗外春光旖旎,透過微拂的紗帳,可以看見花枝上彩絲結紉的細小金鈴。清延站起身,向昭序伸出一只手:「我們去柳塢走一走。」
昭序也不推脫,自然且坦然地將手掌覆上去。兩人走過柏梁殿。風花簌簌。伐檀正帶著云央拾落花砌字。謝瑗落飾后,云央與伐檀便交給柏梁殿的女官照拂。內里儀制崩壞,伐檀的功課大多時斷時續,只有那位教他南夏雅音與札文的新少傅堅持每日授業。伐檀越發沉默,與云央卻極親愛。一雙小兒女終日耳鬢廝磨,說話則多作南夏語,旁人已不能盡懂。
清延在花蔭下看了一會,忽然問:「你是否期盼子嗣?」
昭序微笑:「子嗣不可強求?!?
打下第一個孩子時,昭序并不很從容。她躺臥在虛空中,夜雪寂寂,熏籠中的炭火發出細微的畢剝聲。她只覺自己血流殆盡,口舌生腥,耳畔似有嬰兒啼哭。昭序用力合上眼。她對這人世滿懷厭憎。
如今第二個孩子也已悄悄下葬。她輕松許多,偶爾想起那包裹骸骨的一拳紅綢,未來并不會遭受末世的清算;她想他們俱入輪回,或畜生,或餓鬼,竟強于亂世為人。
——很殘忍,卻也慈悲。
后來清延便將云央與伐檀交給昭序撫養。昭序一心一意愛顧他們,兩個小人兒也漸漸與她親近。偶然伐檀言及「典侍」,又或云央夜里驚哭,怯怯蜷縮在她懷抱里,口中卻嚷「婼尼」。思緒回到從頭,綾也曾這樣挽著這花堆雪砌的一雙嬌兒,在初夏的涼風里,將螢蟲囊入梔子的花苞,用絲線懸在螺鈿烏檀的搖車旁,像一盞夜燈。
昭序再也沒有綾的消息。洛東物是人非,新法與制置司悉遭毀棄,參與新法者或死或逃,十不存一。她輾轉聽說元度或許已逃出洛東——或許阿綾也一直與他在一起罷。她想起綾「開館育人」的志向,想起南陸瀕于根絕的文化,或許,絕望之中尚有希望罷。
——她也聽說申蘇染上肺癰,恐怕命不久矣。清久出奔之后,申蘇對這人世的種種執念也淡了,想要辭官南歸,卻因病體支離不能成行。昔時同僚多已死去,名利俱是無味,三載生涯如夢如幻,洛東依然軟紅千丈,他卻再無留戀。
名利腥膻,是否連清延也厭倦了呢?末世的權力之巔盡是虛惘,如刀頭如絕壁,高至極處,卻已毫無生機。時光倒轉。那日濃云低壓雨幕沉垂,清久與昭序馳馬而去。蒼重的城門緩緩關閉,清延居高長望,風雨瀟瀟,那一騎白馬漸漸消失于茫茫綠野。清延回頭看了申蘇一會,許久,許久發出兩聲干笑:「還要多謝你?!?
這謝字太刺耳。申蘇心一震,險些滾下淚來。他兩眼模糊,眼前并沒有高官厚祿金靷玉轡;他何其盼望綾與元度能夠順利出京——路上關節他不貲所費,盡已打通,數年積蓄,此時多半還買得起一口薄棺三尺黃土。他并不怕清延發覺,不過一條性命,他又何畏之有。
然而此后多日清延未有傳召 。申蘇終日閉門不出,晝夜痛飲,醉則背誦綾的詩文,面對昭昭明月凄然落淚。他對綾多有歉疚,兩年來也曾為此滴酒不沾。明月寂寂,酒仿佛永遠不能飲盡。申蘇不覺得有些氣餒。他頭顱劇痛,胸中如燒;他厭憎這人世,迫不及待與之憤然相絕。
清延也陷入一種虛空:垂涎帝位——帝位搖搖欲墜,覬覦山河——山河岌岌將傾。平惟良重回軍府,清延雖握重兵,卻也不敢貿然相抗。他不料這九重極頂的生涯竟也灰淡至此。山河近在咫尺,帝位垂手可得,只是這世界惡鬼肆虐妖魔橫行,坐擁天下又如何!少枔出走以后,清延常有那么一轉念,希望兩人永生不見。他原本像一根緊繃的弓弦,忽然的松弛讓他心生恐懼。清延在空闊的京極穿行。新建的殿舍尚有桐油與髹漆的味道。眼前一片空茫。有風來?;炯毸榈捏暬腥蝗缛苏Z。他想到奏折里的山火與洪澇,行蟻般遷徙的流民,荒極餓極,則爭相食人;淮水水軍由上而下不思戰備,卻與北人私相回易,無一日不有叛逃者。昨日平惟良上書奏實,驪安新港因北人偷襲毀于一旦,百余戰船悉遭焚毀,無以復用。清延伏案大慟——
這并不是從前他所想要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