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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及清久,昭序不覺有些失神。她揭起熏爐,白檀與丁子裊裊散發(fā)香氣,面前一鋪裀褥已補(bǔ)過幾塊,愈襯得這水殿溫柔簡凈。那柄蝙蝠扇依然輕輕握在昭序手里:描金海石榴,五色絲與金銀鈴鐸;紫竹扇骨,上面鏤著梅石與孔雀。
綾看見兩個(gè)人從北庇進(jìn)來,徑直向貞明親王的書室走去。她定睛又看一看,木履布衣,皂羅折冠,不過尋常民人。她曾聽說親王有幾位友人,卻并不常往來,想來便有這兩位罷。
是夜綾留宿河原院。天明時(shí)清久侍奉皇帝服了藥,也抽身來過來瞧一瞧昭序。貞明親王起得很早,正披衣散發(fā)在庭中戲鳥,見清久上來,忙將他叫到書室。
昭序去時(shí)兩人已交談多時(shí)。親王問清久:「東宮查過申少輔底細(xì)?」
清久很自信:「元頡是我的人,我不必查。」
昭序并不喜歡這樣近乎剛愎的自信。她望一望清久:「朝局叵測(cè),殿下不妨謹(jǐn)慎一點(diǎn)。」
貞明親王似笑非笑:「你倒像你父親。」
清久也不繼續(xù)聲辯:「元頡大才,總之不可屈用。」
親王冷笑:「查清底細(xì),也不礙你用他。」
清久擺首:「用人不疑。」
親王長嘆:「知己知彼。」
談話顯然無法繼續(xù)。「曉得的。」清久稍稍屈服,然后立即岔開話題:「下月管弦會(huì),父親希望阿蘞能與我合奏。」
親王淡淡道:「阿蘞還是不要去。」
昭序走去親王身旁依依坐下:「上面宣典侍進(jìn)內(nèi),我不敢讓她獨(dú)往。」
親王問:「是主上詔宣還是中宮詔宣?其實(shí)無論是誰,你們都不該去。」
然而昭序還是決定進(jìn)內(nèi)——她也實(shí)在放心不下枕流。秋光遲來,一只白鳥在試樂聲中飛上枝頭,悠悠然銜啖花實(shí)。昭序果然看見枕流——穿著得體的木蘭小褂,乖巧地為皇帝剝松子。她折服于枕流的隱忍與機(jī)變,亦為之難過。枕流遠(yuǎn)遠(yuǎn)向她一笑,淡漠而疏離,卻并不苦澀。
——恍然又想起松岑。寂寂宮墻,時(shí)光格外漫浩。所有人都絕口不提桂宮,這一人,從此不了了之,仿佛從不曾來。
昭序與清久同席。清久含笑指一指她手中的蝙蝠扇:「這纓絡(luò)倒不如你后來打給我的好。」
昭序低頭看了一眼,緩緩袖起扇子。遠(yuǎn)處清延正與謝瑗竊竊私語;清延身旁仍陪著一個(gè)美人。
昭序忽然想起綾,想起那些傳聞,牽一牽唇角:「親王大概是很寂寞的。」
是。很寂寞。這孤家寡人運(yùn)籌帷幄,下一刻就要翻天覆地。漫天鼓樂充塞雙耳。鐘、磬、琴、箏、篳篥、能管、羯鼓、箜篌。纖細(xì)的爪音。大篳篥華麗喧囂,聲如龍吟,宛轉(zhuǎn)于天。清久極快地握一握昭序的指尖:「我們也去合奏吧。」
一語未了,上方忽然來人傳話:景睦親王邀東宮共舞《迦陵頻伽》。
清久很詫異:「大哥哥并不擅舞踴。」一面抱歉地扶一扶昭序,「失陪片刻,等下還回來同你坐的。」
昭序起身目送清久走上高臺(tái)。紅葉如海。高臺(tái)四邊圍著朱紅欄格,兩側(cè)垂有松竹團(tuán)鶴紋樣的斗帳,細(xì)密的如輪木階板,踏上去有篤篤的沉實(shí)響聲。
三聲羯鼓,管弦齊鳴。宮人喃喃誦讀佛經(jīng),拋灑彩紙與金箔剪成的花瓣,作散華之儀。清久與清延頭飾金冠紅纓,身披朱衫翠羽,緩步舞踴,儀如天人。
清延果然不諳樂律,清久步法精妙,姿儀瀟灑,更顯得他笨拙無措。走下高臺(tái)時(shí)清延十分狼狽地摔了一跤。清久眼疾手快地挽住他:「小心。」
清延只將他用力拂開:「你早些時(shí)候也該拉我一把。」
清久也不讓步:「你我本不是同路人。」
清延不與他爭辯,卻徑直走去昭序面前:「王女,我剛才舞得好不好?」
昭序面無表情:「舞為禮也。能舞則知禮。禮無優(yōu)劣,舞亦無優(yōu)劣。」
清延干笑兩聲:「如此才色,不知是誰福氣。」
昭序淡淡道:「是身非有,是相非相。何況君子不言人容貌。」
「你知道我不是君子。」清延愈笑,伸手便拉昭序衣袖,「我就是這樣一個(gè)小人。」
他倒坦誠,這評(píng)價(jià)也公允:后來人人都曉得,治仁親王是偽君子,景睦親王則是真小人。
昭序沒有接起話頭,只是行了禮匆忙離去,連掉落的扇子也不曾拿。清久不免責(zé)怪清延:「你到底想說什么!」
「我能說什么。」清延奪過酒盞,掩袖痛飲。空盞啪地重重頓在案頭,「你且好好待她罷!」
很平常的一句話,清久一瞬間竟有些毛骨悚然。清延去后,清久在柳塢的花池邊找到默聲垂淚的昭序。時(shí)節(jié)是很好的。夕光,紅葉,涼風(fēng)。昭序背坐在臨水的樹蔭里,人與紅葉一般艷寂。清久顧不得多想,小心翼翼將她抱在懷里:「不要哭。他吃醉了。」
昭序從他懷抱掙脫,側(cè)頭細(xì)細(xì)看一看他:「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呢?」
清久目光一散,又一聚,眼淚便猝然落下來。他不敢問昭序要去哪里。這念頭慘烈而慘痛,他情愿永遠(yuǎn)不要想。 他寬慰昭序:「你安心,我們永遠(yuǎn)在一起。」
昭序恬然微笑:「我們?nèi)デ笾魃狭T。」
——然而卻又因故擱置下來。昭序見清久忙碌,也不向他再提,只是背地里惶然低語:「我的扇子不見了。」
那把蝙蝠扇后來出現(xiàn)在清延案頭。描金海石榴扇面,兩邊各綴五色絲與金銀鈴鐸;扇骨以紫竹琢成,鏤刻梅石孔雀,發(fā)色濃重,手澤鑒人。申蘇在四條宮邸見到這把折扇,贊不絕口。清延將扇子放在掌心緩緩摩挲:「這是她的扇子。」
申蘇剛要開口逢迎,清延卻臉一沉,啪嗒一聲合攏折扇扣在案頭:「蠢貨!還不跪下認(rèn)罪!」
申蘇撲通跪倒:「小人不知有罪,萬望殿下明言!」
清延默聲看了他一會(huì),語氣忽然溫和起來:「你好像很怕元閎之。」
并不是怕,而是一種自慚形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