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綾移開目光。窗頭一缽花菖蒲姿態蓬勃,難以想見劍一般的莖葉卻生出這樣嬌軟的花瓣。她輕輕揉一揉額角,顫顫支起身,一一羅列當前困境:「我一無薪俸,二無母族,十年積蓄一朝用盡,依然囊中拮據;我亦無官秩,再也回不到御前。既然幫不到他,又何必拖累他。」
「如果他情愿呢?」昭序情切,「你至少見他一面,聽他腹中言心里意。他曾對東宮說,你是他此生唯一憾事。典侍,人生多是無常與無奈,你們原是佳偶,既能永好,何須一意逃避。」
綾依然搖搖頭:「我怎能玷污他的清名與清白。」
昭序駭笑:「大丈夫什么清白怕你玷污!他接納你,你卻摒棄他。我有時也覺你面目可憎,制造憂慮,將愛重錯認為垂憐,而后執意抗拒。他向來持重,你幾時見他在東宮面前凄然垂淚。典侍,我以宗親之尊命令你——還是不要錯過罷。」
綾還想拒絕,外面卻遞來一枚名帖。昭序只看一眼便用力按在席上。微風吹起薄紙一角,露出「臣申蘇拜進」幾個字。昭序發出一聲長嘆,轉身將名帖遞給綾:「你自己看一看。」
很工整的臺閣字,寫在素地砑花的雁皮紙上。綾邊看邊流淚:「中宮命我嫁給他!」
昭序想了想,冷靜地駁回名帖,一面叫人去請清久與元度。「典侍,你現在必須作出取舍。」
綾心一橫,滿目淚水簌簌而下:「我心里向來只有督司大人。」
昭序釋然道:「這就好。我們何曾走投無路。」
綾迅速避去臉,撫子色袿衣滑至小臂,而后猝然垂落:「以我如今處境,沒有官秩,無以為生,聲名狼藉,我怎可拖累他。但我也時刻記掛他。他遇刺時,我只恨中箭的不是我。似乎一直需要某種痛苦,使我覺醒,使我清醒,我便可以惶然活下去。」
昭序扶起她,替她溫柔披衣:「我最怕看這人世深情。你寬心,我必定成全你們。」
綾端正稽首:「王女恩德,我無以為報。」
昭序微笑垂淚:「不要你報答。我已派人去請元督司,你們即刻在這里成婚。阿綾,我只怕你遺憾。」
綾何曾遺憾。一轉眼她便看見元度,懷著賬冊,身上桑實色的公服穿得挺拔得體。清久也一同過來,說話間急忙又要回去。昭序氣得頓足:「明日再來?阿綾怕已是申夫人了!」
清久大驚:「你說什么?」
元度亦驚:「殿下說什么?!」
昭序迅速闡明情由:「很倉促,我們卻別無他法。」
「抱歉。」清久揖手禮上,「原不該事事要你費心。」
昭序笑了笑:「只怕父親惱我。」
這時侍從將兩只衣箱抬至廊下。昭序有些驚訝:「這是父親至珍,從不許我動。怎么抬來這里。」
侍從稽首道:「公方有命,將昔時禮衣借與殿下應變。」
昭序開啟衣箱,捧出一疊十分絢美的衣冠。墨地水色里松梅丸鶴紋闕腋袍,穀絹短裾直袴,烏漆垂纓冠,玳瑁犀簪,白玉笏,小葵螺鈿橫刀平緒,無文兩趾羅襪。她示意元度:「大人快換上罷。」
元度遲疑:「臣區區三位堂上官,與親王儀制有別,怎可逾制穿親王舊衣。」
「督司不妨細看——」元度猛一回頭,看見貞明親王早已站在門旁,「這一件,其實是殿上人的禮衣。是拙朽當年做殿上人時的禮衣。」
親王依舊瘦削,松形鶴骨,蕭蕭然有遺世之態。他聲音很輕,目光將昭序溫柔籠罩:「阿蘞頑皮。」
昭序眼中的抵觸與驚惶一閃而過。她依依挽住親王衣袖:「父親恕罪。」
親王笑道:「不至有罪。你只是仗著我寵你,膽大罷了。」一面又淡淡看一眼清久,「東宮也在。」
清久一怔,只覺貞明親王眼中充滿敵意,卻仿佛也只是錯覺。他上前見禮:「公方。」
親王將昭序挽得更緊,使她不能掙脫:「阿蘞不隨你去。」
昭序面色蒼白:「父上,我并不隨東宮去。」
親王默聲望著她,良久又笑:「那么我們來為督司主婚。中洲律令,無父母媒妁者不為婚姻。事出權宜,我為父,阿蘞為母,為禱祝辭,為施衿佩。」
昭序眉目靜定,只是聽到「我為父,阿蘞為母」時目光一潰,眼底漫出淚影。良久她上前牽起綾,輕輕道:「我帶典侍更衣。」
水殿風細。曲折的渡廊,勾欄與槅門散發出沉馥的氣息。飛檐投下陰影,荼靡的香氣散淡絞纏。昭序為綾梳妝,身上香脂十分清甜。綾知道她喜愛茉莉與翠雀的清香,平日熏衣也多用這兩樣花。「翠雀是有毒的花卉,藥性近似烏頭。」昭序曾經笑說,「這樣的花其實很討人愛,美麗又致命。」
「你一定很好奇,父親與我為何有種畸態。」昭序將梳齒滑下綾及地的長發,「我自幼失恃,父親終生未能擺脫喪妻之痛。父親說我與母親相似,多年來執意服食曼陀羅花,只為將我錯看成亡妻。我與他同寢,看他晝夜掙扎,卻無以救贖。他命我身穿亡母故衣,將我抱在懷里,夜夜訴說思念與不甘。」昭序發出一聲輕笑,「我只覺人生至苦莫過于此,往后一切困厄都不會將我擊倒。」
綾轉過身,堅定乃至決然地擁抱昭序。昭序握一握她的指尖:「你常說自己并不清白。不清白的——或許是我罷。」
綾微微揚起脖頸:「如白璧,如惠雪,如鶴如云,如玉如瑩。」
昭序落淚:「何復言知己。」許久又娓娓道,「旁人與父親交疏,并不見他執念之深。父親性情倔強,也更脆弱易感。我祖母是鶻王女,在乙余鼎盛之時嫁至中洲,嫁奩皆為一時奇珍。后來我祖父因軍功封王,家族煊赫無匹。父親是家中獨子,自幼受盡愛顧,食膏粱,衣錦繡,十三歲便是殿上人。他年少得意,風流無度,姬妾如云——直到遇見我母親。我母親也是乙余人,看不起父親紈绔做派。父親便要求祖母切斷資助,胼手胝足獨自打拼。迎娶母親時父親二十六歲,入中務省,官居三位——正是元督司如今的官秩。他憎惡自己生為宗親,執意穿官服與母親成婚。然而婚后兩載,母親便郁郁而終。那時我哭,父親轉身抱一抱我,一回頭母親就過去了。」
綾張一張口,卻發不出聲音。昭序平靜的面容在潔凈的日光下異常端麗:「父親從不曾續娶。他繼承祖母的院領,獨自撫養我長大。花局前有一棵很大的娑羅樹,是母親死時父親親手所植。轉眼許多年了。」
綾很動容:「我從不知道親王殿下還有這樣的故事。」
昭序淡淡笑道:「人人都有這樣的故事,你鮮少留意罷了。譬如東宮,譬如我。我們的故事未來并不會有人知道。」
回到新御殿,元度早已穿戴妥當。昭序小心翼翼將綾一路從釣殿扶過來。午后日光充沛,板橋兩旁茂密的萱草中間隨處間雜著幾株山百合,纖細的莖撐起圓潤狹長的花苞,姿態很高傲。
綾不住顫抖:「我很不堪,憔悴支離不可入目。元大人會不會笑我——殿下,我還是不要去了!」
昭序掩袖莞爾:「是。你哭花脂粉,當然就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