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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東宮。少枔嗟然俯首。與莒所言猶在耳畔:東宮畢竟是謝家血脈。
偶一念動,少枔竟起意將枕流交給與莒照拂。兩人和謝家都有殺母之仇,又都淪落至此,怎會不同仇敵愾。他與貞明親王往來有限,與莒卻一向兄長般愛顧枕流——情分如此,與莒怎會不一力周全。
然而他又想起槿園,想起與莒不日便將與謝家結為姻親。從此兩人各履殊途。那日與莒說起自己成婚之后,多半要和他斷一斷往來。這一斷,恐怕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所以他還是答應下來。昭序目光明凈,他實在不忍猜測。
枕流與昭序對視。女子間的情愫細微而雋永。枕流依依行禮。昭序點點頭,又望望少枔:「你安心。」
但他始終不能安心。
消息很快傳到柏梁殿。謝瑗也不驚訝:「不想貞明親王會來攪這渾水。」
與莒輕噓:「我本以為人是四弟親自去救的。」
謝瑗走下寢臺。與莒連忙退至隔屏后:「我如今只想知道是誰走漏了消息。」
謝瑗駐足想了一會,隱隱聽見北殿里綾與伐檀的玩鬧聲。她岔開話頭:「你方才說,你到青蓮院時,平枕流已經不在了。」
當然不在的。與莒一直苦等到枕流被救下山,才命人沖進去。聰明如與莒,深知生克有道、相輔相成。今日他以清久壓謝家、以謝家壓少枔,明日還能以少枔壓謝家、以謝家壓清久。
所以他放了枕流,卻將青蓮院血洗。
少枔要恨,才會反擊謝家;要怨,才會疏遠清久。但少枔又絕不能受制于謝家——他有巨大的能量——這能量,與莒不能不善識善用。
他卻忘了一個人。
與莒頓首請罪:「我終究遲來一步。」
謝瑗擺擺手:「也不怪你。」
與莒、少枔、清久、綾、甚至槿園,謝瑗哪個都不盡信。她獨自走下渡廊。貞觀殿仍在修葺,北側樑檁上火燒的痕跡依然清晰可見。與莒身份低微,謝家聲名不譽,司宮臺一味敷衍遷延。先是正殿失火,隔去一夜,放生用的龜黿與白鶴也忽然死去。如今婚儀迫至眼前,殿內陳置混亂,工匠懶怠,再多一年也未必能夠完工。謝瑗注目良久,有一種時空錯置的惶恐,亦有滄海桑田的凄然。
平家若還在,恐怕是另外一幅局面罷。
如果此刻文絳駕臨,領事的老內相必會行動脆快地迎出來,微躬著腰,笑瞇瞇稟告各項事宜。所有人,無論多桀驁,在文絳面前都必會變得恭敬、馴順、和藹、斯文,眼神透出機靈,手腳輕便卻不毛不躁。文絳也會和悅地叫人抬出炙肉與熱酒,笑著說「各位辛苦」。通殿的髹飾很快會完成,泥金彩繪都會完美無瑕。門閣不會失火,龜黿與白鶴不會死去。盛大的婚儀萬眾矚目,王家聲望更進一階。
很可惜,這樣的場面永遠不會再有。
謝瑗找到謝珩。其時清久與謝家已近決裂。新法繼續推行——
二月立軍府;廢私兵,改充藩軍,分番屯農于各郡肥饒之地,使自資食;科外亂經之賦,概令蠲罷;禁奢節用:不高宅舍、不飾苑囿、不頻宴樂、不修服御、不求褻味、不愛玩好,凡內臣崇奢者,民盡彈之,人臣黜陟,皆自民心。
兄妹兩人寂然對坐,面前茶色漸漸沉了,謝瑗潑去陳茶,命人又烹一釜端上來。謝珩垂頭吹去熱氣,徐徐呷一口壓在舌根:「當初立儲時你我未有非議,不想如今竟到了這個地步。」
謝瑗苦笑:「我曾說他是『半個平家人』,他卻比真正的平家人更狠決。我并不一定要他與謝家同心同德,小處不咎、大處寬待些,也就夠了。」
謝珩面色忽然沉下來,茶盞重重頓在案頭,茶湯在盞口一蕩,又緩緩落回盞內。他一向持重,這些年謝瑗從不曾見他動怒。「阿兄。」謝瑗不無怯怯,「是我不好。」
謝珩淡淡看了她一眼:「你沒有不好。終究是主上縱容他。主上吃盡了外戚的苦,以防平家之心提防我們。阿瑗,有句話你聽了不要太難過。你以為主上有多愛重你?不過是謝家還未盡用罷了!」
謝瑗心一墜,按捺多時的悲惶轟然蔓開。那日自己中刀倒地,皇帝的遲疑與冷怠便使她驚覺。她手足冰冷,輕輕沾一沾眼角:「我以為主上就不救我了。」
謝珩并未聽清:「小妹說什么?」
謝瑗搖搖頭:「只有兄上不會背棄我。」
「所以你也不會背棄謝家。」謝珩一把攫住她闊大的衣袖,「是不是。」
謝瑗不語。思緒回到從頭。當年父親以為皇帝奇貨可居,傾囊奉養,盡極阿諛之事。后來聽說洛東另立了一位親王,父親一下子泄了氣,翻臉就對皇帝冷下來。于是她與皇帝漏夜出奔,背著小小的包袱跋山涉水一路從鐘州逃到伊均,月輪高懸,兩人在山水之畔締結婚姻,而后一同經歷所有炎涼、生死、愛憎、別離。許多年后回想此事,一如皇帝問過她,今時今日是否還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她無法回答,卻從皇帝眼底看出一種心照不宣——
她或他,必都是不會了。
謝瑗忽然生出一種執念,而這執念,也成了她從未有過的依靠:文絳與平家共存共榮,同樣的身份與境遇,她為什么不能將謝家推至極盛。
清久在制置司意氣風發,清延卻在四條宮邸自甘消沉。
謝瑗有些愧疚。清延稱病至今,她忙著云央,始終疏于問候。有時面對與莒,偶然想到清延的城府原比與莒更深沉,當初那句「兩害相權取其輕」又有多少無奈在里頭。
清延的復起讓許多人感到意外。他很謙卑,起初也并不與謝家往來。一年清苦歲月將他消磨也將他礪砥。他靜靜坐在窗下,月光所照,像一塊嶙峋的巉巖。
初春的洛東依然濕冷。柏梁殿的炭火燒得很旺,隔去一架熏籠,窗頭清供是兩三枝白梅與一盤月輪椿。
「我一直很怕寒椿。」清延無由地說起世間花木,「這種花很決絕,會整朵整朵猝然滾落,仿佛染血的頭顱。讓人恐懼。」
謝瑗一個恍惚,惘然嘆道:「是。讓我想起平氏。」她將一朵瀝瀝滴水的月輪椿拾出瓷缽,小心翼翼擎在掌心,「洛東還有一種孔雀椿,她生前很喜歡。」
清延拿起銅條撥了撥炭火。火星噗地一濺,幾乎燙破他一身織繡。他敲落銅條上的炭灰,伸平手掌在熱氣上炙一炙:「母親不必多想。過去的就過去了。」
謝瑗不置可否,只是靜默地看著清延。清延骨骼秀削,眉鬢清楚,整副儀態風流俊朗,與皇帝年輕時很相似。侍從捧來一只精致的曜目黑瓷甕。清延珍惜備至地抱至謝瑗面前:「母親,這是大關甘酒,我知道母親想念故鄉之味,命人馬不停蹄從鐘州送來。」
謝瑗目光一軟:「難得你有心。」
渾白的酒漿倒入杯口,清延掩袖飲盡:「畢竟鐘州是我故鄉,我亦始終與母親同心同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