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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曾這樣淡淡地回護綾,雖不當眾說什么,卻會在綾被世間物議壓得抬不起頭時,雪夜里悄悄為她添一捧燈。過去許多年,這情意綾始終念在心里。正如清久所言,世間諸般情味,何曾人性囂薄。
綾岔開話頭:「桂宮不在?」
安熙嬪神情黯淡:「桂宮不喜歡這里。」
不喜歡?誰又真正喜歡這暗無天日的生涯呢?綾揣想桂宮長在鄉野,一定很討厭內里繁縟的禮數。譬如槿園,初次進內,一天行禮下來,窩在謝瑗懷中嚷背酸。或許還有空氣——幾次與元度說起,內里連空氣都是窒悶的。
「雨天尤是。沉沉的,刀子割不開。」
安熙嬪又說:「桂宮十五歲,到了出嫁的年紀。年初大宮出使乙余,聽說也談了這樁事。」
綾心一沉:「嬪不舍得的吧。」
安熙嬪靜靜看她一眼:「當年帶走桂宮,也沒人問過我舍得不舍得。」
一言至此,綾也不便再說什么。她向來口風很緊,從不侈談御前之事。綾想起昨日看過一折急報:南夏□□,完陵君被殺,公子聽涯嗣位為花川君,大按司為相。
皇帝看后只問:「沒有平中將的下落么?」
綾仔細翻了翻文牘:「沒有的。」再看看皇帝,肢體面容十分枯槁,很憔悴,分毫不復當年豐神俊朗的模樣。
皇帝輕輕哦了一聲,嘆口氣,仍倚回青羅軟枕上。枕頭里填滿末茶與曬干的茉莉花,靠上去有沙沙的聲音。皇帝忽然又問:「聽涯今年也十幾歲了吧?」
綾想了一會:「花川君年光與桂宮差不多。」
皇帝的目光一分分暗下去。幔帳低垂,透雕的掛檐上搖搖垂下細小的珊瑚流蘇與金鈴鐺。皇帝用力叩了兩下坐榻:「還不到這個地步。」
綾只疑聽錯:「主上?」
皇帝苦笑幾聲,卻說起鐘州的燈市。「我十幾歲時,總喜歡去燈市閑逛。鐘州的燈市真好啊,火樹銀花,光影流轉,有好吃食,譬如青柚炙豚,又譬如中宮喜歡的榆葉百歲糕。有好風物。我記得民人會將蓮蓬在日影里陰干,鑷出蓮實,孔洞里塞滿各味香粉,再用銀線彎成吉祥圖案上下都鋦住——」
綾接口道:「叫做香鈴鐺。故地也有的。」
皇帝撫一撫鬢發:「生涯至此,說如意也如意,若說不如意,原本處處不如意。」
這話太苦冷。從御前下來之后,綾徹夜不能安睡。時局急轉直下。胥燊受少枔所托,晝夜兼程趕去南夏。真儂城的離宮里,完陵君與君夫人早已死在弓弦之下。平惟良懷抱伐檀,正調集軍馬星夜出城。
時光回到二十日前,兩班權臣囚禁完陵君,逼他下詔屠殺南夏境內的中洲僑民,并將最疼愛的幼妹息道宮送至北朝,與宜明院為妃。
洛東召還平惟良的旨意也在此刻送抵。君夫人橫尸階下,伐檀坐在一旁木然注視母親斷裂的脖頸。平惟良闖入殿內,迎面撞上惶惶無措的完陵君。風雨如晦。完陵君一把攫住平惟良,又放開他,走出幾步轉過頭凄然笑道:「并非我不好客——也并非我不愿留你。大將,怕是你不得不回中洲了。」
平惟良連連擺首:「殿下有難,我不便擅去。」
完陵君形容憔悴,潔白的衣襟上還沾著君夫人一片血跡:「大將,我不能留你。」
平惟良仍要再問,完陵君卻陡然狂怒起來。「愚蠢!」他一手挽緊伐檀,一手狠狠將平惟良推了個趔趄,「此時不走,是想給我陪葬嗎!」
平惟良一驚,兩膝一屈跪在完陵君腳下:「我是中洲臣子,按例不跪番王。然而殿下待我恩義之深,又豈是這一跪所能報答。如今殿下蒙難,我手握重兵,理應為殿下清剿逆賊——」
完陵君擺手打斷他:「我不要你替我清剿任何人。你麾下的兵應該去守你的家、你的國,實在不必為番邦這點齟齬斷送性命。」
平惟良欲言又止。完陵君繼續道:「我愿南夏淮沅世為友鄰;我愿子孫后代不見兵革。聽涯輕文化而重血緣,他治下的南夏必將屠殺僑民,成為一族之國。」話到此處,完陵君忽然也屈膝跪下,「大將,我求你帶伐檀回南洛,他便受中洲禮度浸化。聽涯暴虐,而伐檀是南夏正統。總有一天他會回到這里繼承我的志愿。我日夜誦禱。」
伐檀雙眼大睜,咬著牙用力想將完陵君拉起來:「達瑪,地上涼。」
完陵君張開兩臂。伐檀怔了怔,順從地投入父親的懷抱。完陵君抱起伐檀不由分說交給平惟良:「大將,帶世子走吧!」
平惟良極言推辭:「殿下知道的,北上也是一條絕路。主上與謝家必定會對我下手。殿下不該讓世子邸下冒這種險。」
「我分明是想保全他。」完陵君凄極落淚,「瑯華已去了。北多摩何其兇險。伐檀跟著你或許還能賭一條生路,否則明日就要與我一起死!」
平惟良垂頭不語。
完陵君苦笑道:「大將若要北上,伐檀也可作你一枚保命符。如今伐檀拜你為父,淮沅投鼠忌器,未必會對你下手。」他輕輕撫一撫伐檀的面頰,一別頭,「我們——今生緣盡,只好來生再見了!」
當夜離宮便傳出完陵君暴亡的消息。聽涯即位;大按司逼臨駐營,親來勸降。
平惟良用盡一生解數相機進退。伐檀被他抱在懷里,靜靜望著他喝退千軍萬馬。
胥燊來時南夏時局已定。兩人相見,心照不宣般都不談平家。從北多摩拔營回朝。伐檀不堪車馬顛簸,在乳母懷里踭踴大哭。乳母是一個年輕的拉瓦族女子,高鼻窅目,眉鬢豐盛,潔凈的麥色肌膚有如凝蠟。她將伐檀攏在膝頭輕輕搖晃,用流利的南夏雅音與中州官話唱著歌謠。
胥燊在車駕外看了很久,一揚鞭催馬趕到平惟良身旁:「王世子我們可以照看,乳母就不必了。」
平惟良有些愕然,想了想還是默許。胥燊在渡河時悄悄叫住乳母,將她推下水,一槳拍碎頭顱。水面漩渦泛出紅色,乳母向上伸展的十指轉瞬消失在激流中。平惟良面無表情地叫來胥燊:「二公子,我本以為放她回去就是了。」
「放她回去?」胥燊駭笑,「大將倒不怕她是奸細。」
平惟良也不深究。胥燊索性便將伐檀身邊的隨從都除掉。伐檀沉默乖巧,偶爾夢魘時才輕輕哭兩聲達瑪吉吉。胥燊很殷勤地走過來,攏著他看明月螢火。伐檀有一只白玉匣,時不時要在里面放一顆礫石。終于有一日匣蓋再也合不上。也正這一日,他們過境菀州,與京洛近在咫尺。
南朝嘩然。
伐檀的到來有效轉移了原本一觸即發的危機。京畿八門悉數戒嚴,駐蹕皆同天子駕幸。禎平十八年八月初四,平惟良將伐檀抱置馬上,由朱雀大街,經安嘉門、崇光門進入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