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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笑了笑:「清寂得有些愜意了。親王有多少年沒來內里了呢?」
謝瑗很機敏地接道:「有六七年了罷。」
昭序似乎還沉浸在方才的敘述里:「父親豢了一只貓。雪白的,我們為它取名,叫做丸雪。」
謝瑗的眼神里有一分嘲諷與不耐。她認為昭序與綾有一點很相似,讀書太多,人也就有些迂了。自然昭序也極力在謝瑗和皇帝面前維持自己既迂且癡的形象。貞明親王有三百一十三個院領,歲收約一百四五十萬貫,所有賬目明細昭序都爛熟于心,然而在所有人面前,她永遠都沉迷金石樂律,不問政事,甚至不問世事。
謝瑗垂頭搖一搖酒杯:「上歲地收很好,親王可以另外再添置些田產。」
昭序想了想:「父親久病不愈,難以照料祖母留下的院領,原想把五條與河津的別邸讓還給朝府。五條那處別邸很寬闊,離內里也近;河津離宮則可避暑亦可巡狩。」
話中深意,謝瑗無從勘破,皇帝卻聽得明白。
貞明親王治下,梅山隘道是洛東咽喉,所謂得梅山者得近畿,得近畿者得天下。聰明如昭序,深知即便外力之下梅山不能保住,也必須將它讓給可信之人。她并不信任皇帝,更不信任謝家。因此她以小搏大,放棄五條與河津的別邸,堵住皇帝與謝家之口,再尋他人,托以梅山。
個中籌措,皇帝其實是知道的。對皇帝而言,既然得不到梅山,能得到五條院也是很好。正如昭序所說,五條院地處寬闊——可以囤兵;毗鄰內里——可以自守。仿佛兩人心有靈犀,皇帝剛要重建軍府,昭序就拱手送上他垂涎多日的五條院。
皇帝與昭序對視,一瞬間有種讓彼此都很安心的心領神會。
如皇帝所料,梅山離宮,昭序是要留給清久的。貞明親王一直想要捐助軍備與河防,至今躊躇不決,便是怕謝家趁機中飽私囊壯大聲勢,重現平家之禍。清久既不同于平家,也不甚與謝家往來。他仿佛是這茫茫濁世僅有的清流,也是貞明親王與昭序惶惶之下唯一的寄托。
皇帝垂眸笑道:「多謝。」
昭序依依伏首:「主上言重。」
夜風吹起昭序闊大的衣袖,露出她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瘀痕。昭序心一墜,迅速袖起雙臂。所幸沒有人察覺。
筵席散后謝瑗留了槿園宿在柏梁殿。昭序等到朝臣陸續散盡了方才款款登車,吩咐馬頭從靠近清河小路的角門出宮。她錯過了豋花殿前綾與申蘇的糾纏,只是遠遠聽到殿上人談論「那個綾典侍」時鄙夷的嘲笑聲。她迅速下了車,以扇掩面,疾步折回殿內:「典侍。請等一等。」
綾抱臂獨行的背影讓人心酸。兩人都駐足,在昏昏燈火之下遙遙對視。
綾走近昭序,鬢旁簪著一枚花瓣散亂的夜扶桑。「我原該設法去見一見殿下。」
昭序收起折扇,輕輕握一握她的袖口:「你無需記掛我。我與東宮,不過是都盼你如意。」
綾小心問道:「殿下何時還來內里?殿下——殿下與東宮,如今——」
「我們都好的。」昭序移開目光,聲音有一絲不易覺察的顫抖,「他有那樣的胸懷,也已在廟堂找到自己的位置。」她用力點點頭,仿佛迫使自己確信某件事,「他告訴我自己若能治世,必定九域修睦、百福齊臻、民生富康、四海清寧。有一些驕傲,但我歡喜這種驕傲。典侍,我很歡喜。」
綾驚異于她盈盈的淚光,虛虛扶一扶她:「殿下這是怎么了。」
「不過是一時感懷。覺得這山河啊——何以辜負東宮的盛世情義。」昭序擺首微笑,「抱歉,我甚少這樣動容。」
其實并不是為天地民生動容,而是一種憂慮。她徐徐展開折扇。當時在御前,謝瑗的目光異常銳利,幾乎將這折扇洞穿。
這是文絳所賜的蝙蝠扇,謝瑗不會不記得。
綾的政治嗅覺并不靈敏,因此未能從支離破碎的談話中捕捉昭序的不安。兩人在空寂的豋花殿絮絮說了一會話,綾便送昭序出去。
出去時夜已很深了,花葉寂靜,空闊的宮院里落下一片柔紗般的月光。昭序款款登車,抬起車簾向綾擺一擺手:「典侍回罷。哦——忘了說,典侍頭上的夜扶桑很好看。」
綾下意識地掠一掠鬢發,眉眼間略有松動:「這是人世之花。」
昭序離去后綾獨自走回柏梁殿。明月昭昭,檐瓦上兩只貓與她一同綏綏。內里是這樣奇怪,某一瞬人聲鼎沸,下一瞬道路就寂寂無人,有風來,遠處峰巒翠色都化在墨痕般的黑夜里。鬢旁的夜扶桑搖搖欲墜,柔嫩而萎靡的寬大花瓣拂過腮邊。
走過一重殿舍,似乎是端明殿,又似乎是昭德殿或者陵陽殿。春花都落了,隔墻一樹夜扶桑生得十分蓬勃。元度最終沒有帶去那捧花。眾目睽睽之下他一拳打翻申蘇,懷里的夜扶桑蘧然散落,落到隔夜的雨水里。
綾無法阻攔。人群圍攏上來,她在箭一般尖銳的目光中時而坦然,時而不知所措。元度的拳頭雨點般落下,申蘇蒼白的臉上終于漫出一點血色。她也沒有阻攔。幼時姑嫂勃谿兄姊猜隙,家中諸般不堪亂哄哄涌上心頭,偶爾她也想這樣一個家族怎能稱作詩禮門庭。五六歲伯父帶她上京,走了平家門路出仕六宮。她很穎悟,溫默誠懇,站在那里便是落落大方。然后有一天她在殿前拾書時碰上了皇帝。
「侍書不侍人。」時隔多年皇帝依然拿這句話同她取笑,言辭間也依然對她贊不絕口。
綾并非從不自疑:與清延斷絕往來之后也曾晝夜苦惱自己是怎樣一個人。是倡伎,亦或是「世間好女子」。元度的話使她心悸也使她茫然。對他,對自己,也對未來。
所以當綾從雨水中一枝枝拾起夜扶桑時,忽然就有一種跨越時光與情懷的悲楚。元度為她簪花,冰冷的指尖一如緩緩滑入頸窩的雨水,而后她仰起頭,兩人呼吸相聞,她坦然處之,輕聲道謝,而后靜靜地目送他被一擁而上的武士架出宮門。
綾沒有去御前為元度求情。皇帝很快聽說近衛少將打人鬧事,也知道事出有因,天明便下旨將元度放出來。申蘇氣息奄奄地躺在蒲席上,一口接一口地吐著血沫子。元度走到門旁惡狠狠啐道:「賊慫碎,等你好了,我還要打你!」
綾輕輕按住他:「少將。你看重仕途,這一次主上不曾罰你,是你僥幸。」
元度一怔,繼然苦笑道:「仕途不仕途,我都不想要了。」
綾婉轉垂眸,聲音卻十分明亮:「我記得少將從前告訴過我自己為何投身洛東。」
「有一句話——」元度認真想了想,「有句話典侍應當聽過,十年心事十年老,如今心意早已不復當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