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皇帝眉間似有一種擔憂,又似乎對自己的選擇充滿自信。謝瑗垂下頭,懷中襁褓小而精致,云央睡態安詳,額頭寬闊,肌膚如花堆雪砌,偶爾皺一皺鼻,嘴角掛下一痕晶瑩的涎水。
安熙嬪懷抱扶黎靜靜坐在下首。謝瑗不動聲色地瞧了瞧,很丑,紅皺的皮膚,雙眼緊閉,肥胖的面頰與下頜,涎水濕膩膩地流到頸窩里。
「我們阿央——」她滿意地撫一撫女兒絨絨的胎發,「我們阿央長大必是個美人。」
皇帝聞言,不由轉過臉來:「長大?」
謝瑗忽然想起皇帝從前的那句「未必等得到桂宮降嫁」,心底莫名一凜。她旋即搖搖頭,又一字一字低聲重復:「我們阿央必會是個美人。」
哦,美人。皇帝飲一口酒:「葵宮若像她母親,容貌也會很美。」
「桂宮不是也像她母親。」
皇帝失笑:「桂宮是異數。」
謝瑗瞥一瞥松岑,不巧松岑也剛好看過來。她無法直視松岑過于銳利的目光,慌忙避開臉:「桂宮的確是異數。」
對許多人而言,這一席酒吃得并不十分痛快。宴席散后公卿逐一拜辭出宮,元度叫上申蘇,兩人一同到清久處去。
在豋花殿外看見綾典侍,藤紫的衣衫,懷里小心翼翼地抱著一捧夜扶桑。元度急忙叫了停車,三兩步跳下來:「夜里風大,典侍出來做什么。」
「我記得少將信中說自己不能分辨扶桑、木槿與木芙蓉。」綾的聲音平緩而溫柔,「光華所爍,疑若焰生;一叢之上,日開數百朵,朝發暮落;自四月起,至冬乃歇。這是洛東的夜扶桑。自然還有木槿與木芙蓉,來日我折給你。」
元度雙手接來懷中:「典侍有心。」一只手珍惜備至地攏住快要散開的花瓣。
綾輕聲叮囑:「要用白瓷或青瓷瓶,以陳年為好。水要用雨水,里面投半耳勺鹽。你若是都懶了,就斜斜在莖上剪一刀,放在火上,念一句『南無地藏王菩薩』,」她不覺一笑,眉眼溫靜明媚,「燒過之后也可久留。」
身后車簾似乎動了一動,元度看去一眼,又迅速回過頭來:「我有一方舊硯箱,是昔年在江孰講學時以第一份束脩買下的。往后再來內里便帶給你。」
「其實少將不需待我這樣好。」綾移開目光,「我并不覺得自己很可憐。」
「不,我并不是同情典侍。」元度很驚惶,無措地向后又向前踱了兩步,慌亂的神情令人莞爾,「你是世間好女子。」
世間好女子?綾默聲笑笑,也不由他說下去:「少將來去平安。」
話音未落,申蘇卻一頭滾下馬車,跌跌撞撞快速爬到綾腳下。「典侍慈悲——」他的官話含混且生澀,亦有濕漉漉的淚意,「此生之后,我盡可墮入畜生惡鬼地獄道,遍嘗惡報,周而復始,無有終結!」
這番話原自肺腑。半年來生不如死,只有這懺悔贖罪之念支撐他腆顏茍活。申蘇將綾視作神明,而自己褻瀆神明,豈不罪無可恕。
綾先是一驚,隨后望一望申蘇,又望望元度,陷入沉默。時光停滯,仿佛有一把刀正緩緩剝離從前如今與未來。元度很憤怒,他原想所幸清延與綾今日都不曾到席——如此綾便不需面對申蘇與清延,這兩個毀棄她一生幸福與希望的惡人。
——然而申蘇就這樣狼狽卑瑣地跳出來,猝不及防,讓所有人都難堪。他在地上踉蹌爬行,一搖三晃,像某種瀕死的牲畜,發出疲憊的悲鳴。
元度窺一窺綾的臉色,很平靜,似乎又帶著一痕悲憫。陸續散席出宮的朝臣與殿上人紛紛駐馬圍觀,元度不由分說將綾掩在身后,一面低聲喝令侍從:「快,將這慫碎綁回車上,立即載出去!」
「不必了。」綾輕聲阻攔,繞過元度屈身將申蘇輕輕扶起,「我從未怪過申大人。」
元度一陣眩暈。申蘇大聲悲哭,綾淡淡道:「我也從未怪過親王殿下。」
正如她信中曾問昭序:自己為何從不愿怨恨清延。
昭序回書:心中無有怨憎,是你慈悲;想要原諒,是你仍存愛戀。不責怪亦不寬宥,是以將他視作生涯中一名尋常旅人,不曾與你歷經一切,也不會左右你來日漫浩時光。切中所切,然所然,固所然;可所可,固所可。歲時變換,人情來去,你卻要始終寬待自己。
于是她便這樣放過自己。
這些百轉千回的心思元度很久以后才慢慢了解。綾的品性與胸懷讓他始終慶幸自己有生之年曾稱她一聲「世間好女子」。
綾的確名副其實。在未來漫浩的時光里,她與昭序一次又一次確證世間的義理與慈悲。正如她是元度終生敬慕的人,昭序也是清久心中無可替代的光明。許多年跌宕沉浮,她們如同曇花,燦爛而潔凈,于蒼涼末世的困厄與黑暗中悄然綻放,而后寂寂凋零。
此次闔宮夜宴,清久與昭序只遠遠地見了一面。貞明親王照舊稱病在家,昭序獨自前來,穿著樸素的卯花衣衫與一眾女眷靜靜地坐在花蔭下。她帶了琵琶——螺鈿金屑檀槽樂琵琶囊在寶相紋樣的越江錦琴囊里,長長的黃橡色流蘇一點點拂開夜色。
與上次不同,皇帝沒有要她與清久合奏。酒過三巡,皇帝將她召至御前。
上去時昭序回了回頭,遠遠看見清久正與一個人神情鄭重地說著話。她并不認得申蘇,只覺得那人又瘦又拘謹,墨黑的袍服像碩大的口袋將他兜頭套住,露出瘦伶伶的脖頸與手腕,在清久面前久久地垂著頭又或拼命點頭。昭序按下疑惑,先抱了一回云央,坐下來,從容應付謝瑗對貞明親王家資的窺探。
皇帝命人暖了柘汁親自給昭序斟滿一盞:「里面有枸杞、蓮實、丁子與巖棗。你有哪一味不吃?」
昭序微笑擺首:「沒有的。」
皇帝讓一讓她:「女兒家總不宜吃太冷的東西。性寒的也不好。」又將一枚小漆碟推來她面前,「這是清川的柊花糕。」
昭序道謝,依依向皇帝講述貞明親王瑣碎而枯燥的生涯。「譬如昨日,父親與我去凈光院買字帖。親鸞與信惠的《般若經》,有桐蔭齋與澄心堂兩本。回來路上買了一釜齋豆腐。午后吃茶拓碑,向晚時彈正少尹與母族的幾位兄姊過來略坐了坐。入夜父親去佛院誦一回經,默了半篇《檀弓》,拜過宗祖氏神,薰沐睡下。」
日日如此,日復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