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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又不知怎地,便又循甬道往崖底去了。
黑魆魆的甬道長且曲折,如墜虛茫。然而光便在彼處。不由得心生雀躍。
半死桐枯槁虬枝紛亂糾纏,越過這凋敗的樹,澄澈的湖水悠悠蕩漾,他便在湖中,頎長身姿掩于霜白素裳之下,烏發(fā)鋪陳,看不清面上神色。
“你來了。”他說。
她靜靜地看著他,一時之間只覺虛妄,明明深切明了此乃夢境,卻又情不自禁地應(yīng)了一聲。
江胥澤卻在此刻諷笑了一聲,“竟依舊不死心。”他慢慢抬起頭來,眼中飽含不屑。
朱流毓當(dāng)下疑惑不解,她往前走了幾步,想要問個究竟。江胥澤卻又開口:“你既壽命已盡,便不該作這無謂妄想。”
壽命已盡?朱流毓頓住了腳步。
須臾之間,她只覺由后背涌起陣陣涼意,有如一尾巴蛇攀爬而上,霎時竟難以挪動半步。縷縷黑絲綿密蔓延,漸而將這崖底全然籠罩,她眼睜睜地看著這絲絲縷縷黑影由她耳邊擦過,而后凝聚成團(tuán),伴以陣陣桀然怪笑,端的是毛骨悚然。
待這黑影凝成濃墨似的一團(tuán),這不辯口鼻的邪物竟能言語!一道蒼老陰鷙之聲剔骨而起:“壽命已盡?”一字一頓,憤恨之感撲面而來。
“不要!”朱流毓見黑影忽而發(fā)力,直沖江胥澤而去,來勢悍戾,生生將他由弱水之中掀了起來。然而鐵索又在,江胥澤又被鐵索拉拽回去,狠狠地摔回了弱水當(dāng)中。她出聲喝止,手上欲凝神息加以相阻,一時竟忘了身在夢中。
黑影卻又緩緩道:“我又豈是因一己私利而來?”它幻化為團(tuán)團(tuán)給霧,攀爬上江胥澤的身體,“生受此等欺侮,你竟無心討要回來?”
江胥澤卻遽然大笑,道:“冠冕堂皇!竟不知你是這般用心良苦!”
黑影卻逢此時攜暴虐之勢而來,霎時風(fēng)席崖底,瘴氣狂作。因是夢中,朱流毓竟能在此等情勢之下睜大雙眼看個分明。
她看見,這黑影由鐵索蔓延而上,黑霧過處,鐵索竟化為虛無。剎那間黑影便延至江胥澤的青藍(lán)巨尾,延過傷處,又將他使力摜起,而后狠狠地甩在了湖岸之上。
江胥澤恰恰摔在了朱流毓身前,她忙伏下身子欲將他攙扶起來,竟又忘了此乃幻夢,她的手由江胥澤身側(cè)劃過,卻什么也抓不到。
那黑影于江胥澤上方凝聚,它看著巨尾漸而幻化為雙腿,聲音里竟帶了一絲輕快:“那女子竟將你雙手脖頸的鐵索斷了,倒是為我省了不少功夫……”
江胥澤眼瞼一動,道:“她釋我雙手脖頸
,不是為了行你方便的。”而后,似是思及何事,他半抬起上身,仿若這般便能靠那黑影更為近些,狠狠道:“你勿要傷及無辜!”
“若說無辜,你又何其無辜?”黑影道,“難道你便任由那竊人靈物的骯臟鼠輩茍且偷生,而你此生卻只能在這崖底度過,不見天日?”
“有何不可?”江胥澤呲笑出聲。
黑影卻又桀然笑道:“你定是不愿的。”它漸漸逼近江胥澤,乍一看,竟像是一張人臉緊貼著他的鼻端。其聲輕緲,竟如耳語——
“既是不愿,那便去討回來。”
剎那間,朱流毓像是明白了。這夢境,竟是那一天……她看著黑影陡然沖破諸神符像,而后循奄忽崖而上。
崖上迎戰(zhàn)者,亦是她朱流毓。
她扭過頭來看江胥澤,他近在眼前,神色卻晦暗不明。但她卻由果循因,由他臉上看出了決絕。
良久,又像是須臾之間,她看著他,由湖底撈出先前由她手中滑落的褻褲下裳,將雙腿上血肉翻白的傷口遮住。她看著他,踉踉蹌蹌地行至崖底邊際。她看著他,扶著崖壁穩(wěn)住虛弱身影。
她知道他要做什么,她一直看著他。
縱是夢中,亦是不禁心緒抑塞。
夢醒方覺夢長,待朱流毓由夢中脫身,竟曦光已至。怔然半晌,她抬起右上的皮翼飄須,喃喃自語道:“是你攜我入夢的么?”
思索片刻,猝然清醒。她猛然坐起身來。這皮翼飄須與江胥澤神識相通,夢中所見,定為實(shí)際。而若是如此,那么……
那黑影竟與江胥澤相識,且似是淵源頗深?
它口中所說的靈物,又為何物?為何非要江胥澤尋回來?
若江胥澤真是去討回此物,那他又將去往何處?
疑慮一起,便滋生蔓延。她將皮翼飄須貼近心口,那日唱著俚曲的蓄斂男子漸而浮現(xiàn),竟不知那日的歌聲已然銘記如此之深。剎時,答案便由心頭劃過,又似悄然由嘴邊逸出。
——“卞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