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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路坦蕩,浮隔林間,慘淡日光揮灑,卻投不下一絲陰影。朱流毓起身,踉踉蹌蹌地往溪流走去。
溪流有如金石激越,清澈澄凈,溪底的素白色圓石倒映著萬里無云素白的天,竟不知是石白,或是天白。溪流好似蜿蜒蔓延至無盡之處,這便是傳言中的歸引溪了。
朱流毓循著溪流緩慢前行,腦海中的驚懼、懷疑、不可置信交雜,仿佛要將她撕裂。
好累。饑餓與恐懼一同擠壓著她,她的雙腿,已沒有一絲力氣抬起,再往征途。
她放縱自己在溪邊坐下,眼前溪流奔流不息,仿若歲月永不停歇,而她,卻只想任由溪流奔走,歲月流逝。
她掬起一把溪水送入口中,過喉之處,苦澀久久縈繞。她又掬了一把,慢慢地喝著。
“為娘也是身不由己……”聽聞有人說話,朱流毓猛然抬頭,尋覓片刻,見彼岸有一粗繒布衣婦人,將由紅色襁褓包裹的嬰兒放在了溪流邊。她深深地看了猶自咿咿呀呀的嬰兒一眼,而后強捂住泄出哭聲的嘴巴,踉蹌而去。
有一絲異樣的情緒在朱流毓心海中翻陳,恍惚之間,她竟有歲月倒流的錯覺。她看著彼岸那懵懂無知的嬰兒,嬰兒自顧自地揮動著雙手,對眼前的一切一無所知。
朱流毓站起身來,似乎想要靠近那嬰兒,去看看她,摸摸她,牽她的手,或者是,將她抱起。
不待她動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也便是片刻,一頭異獸便來到了嬰兒身前。見其面貌,朱流毓驚得不能動彈。其異獸遍身紅鱗,形體似龍,二角一足,此刻,它正用僅有的一足提起嬰兒仔細端詳。
淚水漸漸侵占了朱流毓的目光,她看不清彼岸異獸的動作,看不清異獸的面容,看不清異獸的雙眼。但她知道,它不會加害于嬰兒。
一瞬間她便明白了,嬰兒是她,而異獸,便是夔龍。如此,又何須擔(dān)憂?
彼岸卻有如烈火焚燒,一瞬間光景全然退卻,朱流毓撕聲一喊,仍是留不住彼岸的回憶。
烈火焚燒過后,彼岸卻在瞬時變成了黑魆魆的山洞。光影慘淡,朱流毓卻能將洞內(nèi)光景看得分明。
此刻,夔龍正用長尾輕輕地圈住嬰兒,嘴里發(fā)出呼哧呼哧的聲響逗樂她。然而嬰兒卻好像絲毫不領(lǐng)情,只是努力伸出小手去湊夔龍的雙角。夔龍惱怒地甩了甩頭,仍是低下了頭顱靠近嬰兒。
一天又一天,它就這樣照顧著這嬰兒。白日尋到野果溪水喂她,偶有時刻,見了其他野獸,若是雌獸且有母乳,便銜著回洞哺乳,若野獸起了吞食嬰兒之心,夔龍便將它一口吞下。
冬日來得比往年更為迅速,每日,無須覓食,夔龍便將嬰兒緊緊地圈在尾間,再用身軀覆蓋住她,仿佛這般,便能使她溫暖一點。
忽然,夔龍機警地抬起了頭顱,豎起了耳朵。朱流毓隱隱知道將要發(fā)生什么,她忙不迭地想要沖到彼岸,讓它快些離開,她方踏足溪流,便被刺骨的寒意侵入骨髓,然而她仿若未覺,只想快些去到夔龍身邊,讓它快些離去。
可是已經(jīng)來不及了。她眼見著安吾刺殺夔龍,而后意欲剝其皮囊,不勝得意:“奇獸夔龍,可真是意外之喜,皮囊正好可以做成樂鼓獻給父親……”
朱流毓被生生訂在了溪流之中,徹骨的寒意經(jīng)由骨骸,直達心底。曾有耳聞,若是夔龍皮囊制成的樂鼓,再將夔龍精魂鎖于鼓中,擊缶而樂,便能引萬千妖獸懼伏。她的嘴角,情不自禁地勾起了一絲諷刺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