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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蕭郎引蕭墻
“你……一直戴著它?”說過這話,張緲也覺得自己可笑,一根絳穂怎可能戴上三年:“這穗子舊了,我再打一條送給殿下吧。我在尚功局這兩年沒什么別的長進,女紅倒是精進不少,當初的手藝如今我自己也看不過去了。”
李瑁看著自己身上那根已經戴了三年的穗子,一時也感慨起這時光蹉跎:“三年前幾乎想不到有一日你我還能這般說話。”
張緲垂眸說道:“大概我本就是涼薄之人,三年都過去了,前塵往事已近乎忘得干凈,多大的仇怨也早就淡去了。何況我也不是傻子,這些年與殿下其實并未做到全無瓜葛。這世上知道我的生辰的也只有你了,除了你還有誰會在我每年生辰那日送東西進來?此外,即便是女官也不可能有那么多補藥喝,然而周大夫的湯藥這三年來我可是一天都沒斷過。殿下,云容明白,是你一直暗中照拂,我才能這樣輕松地在宮中生活。”
李瑁嘆道:“你何時與我這般生疏了?此前你只叫我王叔。”
張緲想起前塵往事,一段段浮光掠影都是記憶里畫面的碎片:“張緲已死,如今我叫張云容,是江南東道余杭郡采選進宮的良家子,我又怎敢以女官身份胡亂稱呼壽王殿下?”
李瑁便道:“不叫我王叔,就叫我李清吧。”見張緲面露難色,他補充道:“只在私下里這樣。”
張緲仍然為難:“這怎么行?我怎能直呼殿下姓名?”
李瑁寬慰道:“我的名字叫李瑁,你叫我李清并不算冒犯。”
張緲張了張嘴,仍然說不出口:“罷了,我還是叫你王叔吧。委實是叫得慣了,一時也改不了口。”
李瑁不再勉強:“也好。曾于心中想過無數次與你重逢時的場景,真到了這時候我卻又不知該如何才好。”
張緲只是平和地笑笑:“王叔已經娶了韋葭漪做正妃,你來見我的事若被她知道豈不心寒?”
李瑁道:“我與她只是名分上的夫妻,懷兒其實是侍妾所生,如今養在她名下。”
張緲沒料到他竟會向她解釋,想必是怕自己多想。可他就那么自信的認為自己一定會在意他嗎:“四載那年王叔送我去了遠離京城的江南一帶,那一年王叔納了正妃、圣人新封了貴妃、廣平郡王得了長子又納了崔嬿為正妃。我很感謝王叔圓了我離開京城的愿望,可我遠在余杭消息傳得慢了點,得知這些那一刻仿佛一瞬息世道都變了,我怕極了這樣的感覺,所以后來我還是選擇回到長安。”
李瑁有些愧疚,讓她去江南一是讓她遠離長安這個傷心地到風景秀麗的水鄉去養病,二就是不想讓她親眼看到這些人事全非:“抱歉,是我擅作主張。”
張緲引著李瑁向昭德寺的方向走去:“我們向別處轉轉吧,久別重逢卻要面對這野狐落未免有傷雅致。其實王叔不必道歉,王叔向我從未承諾過什么。納妃也好、納妾也罷,王叔總得有子嗣來繼承家業,我這身子是不配做王叔的妃子的。”
李瑁跟著她后面,風一吹過就吹落一樹杏花捎帶鼓起她的衣裙,花雨紛飛中她就像是掌管杏花的仙子,他快步走到她面前:“云容,如今我已近而立之年,而你也不再年幼,這三年的分別讓我愈發明白我對你的心意。我不想再任光陰流逝,你若肯原諒我,我發誓我必會好好珍愛你,云容,回到我身邊好嗎?”
張緲低下頭,她不敢看他那雙眸子,深怕陷進那柔情百轉之中:“我從未怪過王叔,又何來原諒?倘若為當初沈媛與李俶之事,這三年過去,如今李俶在我心中如同路人,我又有什么可惋惜的呢?至于歸魂丹,在我落馬前王叔就已經讓我喝周廣的藥了,這么多年藥方從無改變。若我沒猜錯的話,即便沒有歸魂丹我也不能生育,對嗎?”
李瑁似乎沒料到她竟然知道這件事情:“竟是什么都瞞不住你。”
這件事上張緲其實有所隱瞞。她原本就不能生養的真相并不是自己想出來的,當初被李瑁強勸著喝下一碗西域神藥使她足足昏迷了七天,蘇醒后便已經到了揚州。嗣寧王李琳扮成小廝混入船中,將實情告訴了自己。
她本以為李琳是不滿李瑁與她的感情的,沒想到李琳為了自己這個兄長竟然肯冒如此風險。他告訴她如果她再不回去,李瑁就會娶韋葭漪為妻,他說他雖然希望李瑁納一個像韋葭漪那般于他功業有用的妃子,但相較于權勢他更希望李瑁能在失去楊玉環之后得到真正的幸福。
她在余杭養了一個月的病便悄悄回了京城。她扮作胡商到十王宅一帶試圖見他時,正巧趕上廣平郡王喜得長子后散發給百姓喜銀。她最終沒有去找李瑁,原本張家也教了她貴族夫婦的相處之道,她與母親不一樣,她不是公主,她逃不過色衰則愛弛,沒有了煊赫的家世作為倚靠,能用來固寵的只有子嗣。
她不能接受自己喜歡的男人最終變了心,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喜歡的男人與他人延續后代。與其這樣,她寧可避開,讓他記她一輩子。她就是這么自私,她就是要他永遠也忘不了她、甚至覺得有愧于她。
于是她看到崔嬿的花轎是如何風光地抬進了廣平郡王府、她聽到了楊玉環被冊封為貴妃時響徹長安城的禮樂之聲、她甚至遠遠瞧見了李瑁騎著逐風迎娶韋葭漪時一身喜服的英姿,那與他共飲合巹、白頭偕老之人本應是她啊。
她太倔強了,連她自己有時候都會后悔,倘若當初退一步,萬一李瑁當真能做到此生不辜負她呢?楊玉環不是也無法生育子嗣嗎?
她回過神來:“韋葭漪當初就極喜歡王叔,如今她已經是王叔的正妃,王叔現在與我說這些,莫非是想讓我做一個側室?”
李瑁一時語塞,張緲繼續說道:“我當然知道以我現在的身份做不了王叔的正室,可是王叔別忘了若非當初王叔作梗,原本我現在已經是廣平王妃,王叔難道不覺得讓我堂堂皇室之女去給臣子之女伏低做小有辱我的尊嚴嗎?倘若我要王叔休了韋氏、或是殺了她讓我做壽王妃,王叔能做到嗎?”
李瑁沉吟片刻終究說道:“她終究是我的妻子,這三年沒有任何過錯,韋家也幫襯我良多,我又怎可傷害她?”
張緲自然知道李瑁的底線是絕不傷害親近之人,這一點既是他的長處,又是使他受限的短處,她微微一笑:“當初我剛到壽王府,王叔也是這般護我。”
倘若是李俶,這樣的事情他真的有可能做出來,可是如果李瑁也為了一己私欲去傷害陪伴自己三年的妻子,這樣可怕的手段必會讓她望而卻步,她喜歡的不也正是他這一點嗎?
眼前就是桃花滿院的昭德寺,滿院都充斥著能使人心緒平和的檀香味兒,而那些桃花也被檀香暈染上佛性。大抵是寺中環境清幽,引來了不少鳥雀隨意地落在枝頭、屋檐、草坪上,見了人也不怕生,只是自顧自地覓食。
“真美”,張緲走進院內,看著這美景由衷地感嘆道:“這落花時仿佛花雨,若是能一直這樣飄灑該多好。”
李瑁也覺得此情此景很是唯美,這樣的意境也只配與云容共賞了:“桃花落盡、果實初生,待到明年開春又是滿樹繁花。”
張緲點點頭,看著石徑上的花瓣說道:“月老和溱溱、洧洧它們怎么樣了?”
李瑁答道:“你離開后它們便由我親自照料,月老又吃胖了些,溱溱與洧洧依然形影不離。”
張緲聽了倒有些羨慕那對相思鳥:“它們雖然是禽類卻可以長相廝守、從一而終,可是人作為萬物靈長卻覺得三妻四妾也是理所應當。”
李瑁聽出了些譏諷的意味:“曾經我也想過從一而終。”
張緲想起他待楊玉環的種種,也不知她究竟有什么魔力,做壽王妃時得李瑁如此相待,做貴妃時圣人依舊為她不再踏足后宮:“是我說錯了話。王叔作為親王,為皇家延續血脈也是應盡的職責,身邊若沒有妃嬪才是奇談。我原本不是專指王叔,只不過是對男女地位的不公發出感慨。”
李瑁笑道:“你也想有三妻四妾?”
張緲臉一紅:“我的意思是,既然兩情相悅那心里就再容不下別人,我私以為世間情·事本應如此。可是即便是母親以公主之尊下嫁給父親,父親是迫于母親的身份而沒有納過妾,可是他們并不是真心相愛。如今我已經看破了所謂情愛,對任何人都不會輕易動心,也不想再嫁給任何人,我想一輩子留在六尚局,至少我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這讓我覺得我在世上還有點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