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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掖庭鎖春深
又是一年春深,玉蘭花開的正好。太極宮的庭院深深拘得住端坐在綺窗前那位身著宮裝、梳著高髻的少女,拘不住又一年的滿園春.色。
兩扇窗扉大敞,風一吹過便有片片梨花飛入,落在那美麗的少女面前宣紙上未干墨跡上,落在半開瓷蓋的朱紅印泥上。她看著手邊的花瓣擱下湖筆,草長鶯飛時節,窗邊蜂蝶齊舞。眼下正是天寶七載的三月之末,圣人剛剛從溫泉宮返京,留在太極宮掖庭的宮人們也重新開始忙碌起來。
一個十五歲上下尚帶著稚氣的宮女走進來,見到除了那坐在窗邊的正六品司彩,還站著以為正八品的掌彩,相較于那司彩她顯然更懼怕那個表情嚴肅的掌彩。一一見過禮后,她低聲細氣地說道:“張娘子,吳尚功明日要給掖庭局新進宮女上女紅課,吳娘子請您與袁司制及杜司珍一同前去督學。”
那張司彩略略轉頭,發髻間的流蘇隨之輕輕擺動,那一雙眼睛流轉幽波,美得沉靜卻似乎不帶生氣:“我知道了,下去吧。”
那宮女偷偷抬眼看了她一眼,忙低頭應道:“是。”
她的那躲閃的眼神卻引來了站在司彩身邊的劉掌彩的注意,她問道:“你叫什么名字,是新調進尚功局的吧。”
那小宮女嚇得瑟縮一下:“奴名蘭香,是從掖庭局新撥過來的二等宮女。”
張司彩語氣平和地對劉掌彩勸道:“罷了,掖庭這么大,難免有臉生的宮人。她才多大的年紀,你莫要嚇到她。”
終于出了張司彩所居的相思殿,宮道旁邊一個叫涵兒的二等宮女正站在那兒等著她,涵兒問道:“怎么去了這么久?”
蘭香擺擺手:“別提了,我們快走吧。那張司彩倒沒什么,可是那個劉掌彩卻發覺我臉生,若不是司彩勸阻,劉掌彩險些要追問。”
涵兒跟上蘭香的步子:“誰讓你好奇張司彩的模樣非要替我進去?都說了她身邊的劉掌彩很是嚴苛,你一個尚服局的宮女卻冒充尚功局的宮女,若是被發現了可是大禍!張司彩每每不肯重責犯了錯的宮女,劉掌彩事后也一定背著她按宮規處置。”
蘭香邊走邊說道:“說來也奇怪,我們這個司彩究竟是怎么當上正六品的女官的?我聽說她剛來尚功局的時候連錦彩和縑帛都分不清,連她身邊那個劉掌彩懂的都比她多。”
涵兒連忙回頭看看:“噓!小聲點,可千萬別被她身邊那兩個掌彩聽見,她們對司彩可都是忠心耿耿,我聽老一點的宮人議論她們曾經是主仆,后來司彩才提了她兩人做下官!聽說當初她是“選才清貫,譽入椒闈”,一進宮就得了個正六品的宮官做,而且圣人特許她住在相思殿。”
蘭香壓下音量:“原來她是以才入選掖庭的?看她生得那般模樣,我還以為又是哪批以美色選進來的良家子,想不到她竟然還是個才女。”
涵兒答道:“她自然不會是以色入宮,你莫非忘了自圣人有了貴妃娘娘,就再也沒有擴充過掖庭?不過若說是有才學,她來了這么久,你可見她做過什么詩篇或是寫過什么著述?怕也只是徒有虛名吧。”
蘭香又說道:“那日我去領要送去給尚服局的司衣的料子時,雖然沒有見到她,卻正巧聽見她在彈琵琶。從前我在一次宴會上有幸聽過貴妃娘娘的琴聲,這位司彩琵琶倒是彈得極好,不比貴妃娘娘差。”
涵兒笑了起來:“琵琶彈得好應該去梨園才是,來我們六尚局當什么女官?”說完這話兩個人都笑了。
蘭香又四處看了看附近可有別人:“不過當初太宗皇帝的徐賢妃最初也是以才入宮,后來因為貌美被皇帝看中就成了寵妃。我們這位一上來就有六品女官當,怕是來頭也不小,說不準哪天就成了內官。一旦成了圣人名正言順的妃嬪,到時候她可就一步登天了!”
涵兒不屑道:“她連門都不出,圣人又不會自己到六尚局來。除非她有機會去興慶宮、而且還得正巧被圣人瞧上,不然的話恐怕她也沒那個福分。”
“你們在亂嚼什么舌根子呢?”一個清脆卻不失威嚴的聲音在身后驀然響起,兩個人嚇得倒吸一口氣,回頭見了來者更是叫苦不迭。也是兩人運氣不好,怕什么來什么,竟然被俞掌彩抓了個正著。
涵兒支吾道:“回掌彩,奴婢們并沒有說什么,只是……”一時想不出借口便看向蘭香,蘭香也面露難色:“只是……”
俞掌彩狐疑地上下打量她們幾眼,顯然并沒有聽到她們之前說了什么,最終說道:“好了,快回去干活兒去,在宮里記住管好自己的嘴。”
涵兒與蘭香忙低頭稱是,連忙離開。俞綰月見她們走遠了,皺皺眉轉身離去。
俞綰月快步走進相思殿,張司彩見她風風火火的樣子便問道:“一上午都不見人影,你去哪里了?”
俞綰月不好意思地笑笑:“綰月去幫黃司計整理賬本去了。”
張云容揚眉:“真的?原來黃司計手下有兩位典計、兩位掌計尚不夠用,看來我們這邊的事務真是清閑。”
俞綰月連忙以目光向劉馨兒求助,劉馨兒了然,開口道:“前幾日長安一直陰雨連綿,到今日雨水初霽,難得有個風和日麗的好天。小娘子許久沒出去轉轉了,聽說昭德殿那邊的春花開得正好,不如我們去那邊散散心?”
張云容聽了暗自奇怪:“要賞花就在西內轉轉就好,何必去昭德殿那邊?”昭德殿就在昭德寺旁邊,位于大明宮東南。由于靠近東內女眷居所本身就很少有人前去,再加上埋葬宮女尸骨的野狐落就在那邊,據說那里時常鬧鬼,因此更少有人前往,顯得那一帶愈發荒涼。
俞綰月忙道:“還不是那邊人少,我們又不想被太多人瞧見,也是圖個清靜。”
張云容頓時明白,原來綰月和瑬心是事先商量好了要引她去昭德殿,她只裝作不知:“也好,很久沒回大明宮看看了,正巧我也想見見過我們這些宮女們死后會落個什么處境。”
綰月笑道:“小娘子何必擔心這個,娘子可是朝廷親封的宮官,死后都是有墓志銘記錄史冊。再說了我們身份原本不比那些宮人……”
瑬心清了清嗓子:“綰月,快去備車吧。”綰月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住口。張緲卻沒有仔細聽她方才的話,因此沒有追究。
朝會過后,李隆基到興慶宮內南熏殿休息,楊貴妃自然在內陪伴。如今已經是貴妃的楊玉環不單單將曾經獲圣上寵眷多年的梅妃趕到了遠在洛陽的上陽東宮,圣人日常起居的興慶宮內居然只有她一個妃嬪在服侍,而曾經的那些妃嬪只能在大明宮太液池邊的瓊樓玉宇中孤老終生。
剛剛從勤政務本樓過來的李瑁身上還穿著絳紗公服,腰上的玉帶與束發的玉粱寶鈿相映生輝,這樣的正裝正和他本身的矜貴氣質相匹,更稱得他貴氣十足。
一身華裳、滿頭珠翠的楊玉環拾級而下,正與李瑁迎面相向。楊玉環示意身邊替她提著身后長長的裙擺的宮婢停下,她神氣十足地站在那里等著他上來。李瑁卻似完全沒看見她一般目不斜視地向前走去。
楊玉環當即沉下臉:“壽王急匆匆的要見大家是有何事?見了本宮也不行禮,從羅城回來連基本的禮數都忘了嗎?”
李瑁在她面前站定:“恕孤不知該行何禮,是兒見庶母之禮、還是臣見君主之禮、還是夫君見出妻之禮,請娘娘賜教。”
楊玉環氣得臉色一白:“別以為石堡城之戰失利后王忠嗣被貶漢陽太守,你就贏過太子了。只要我一句話,你在大家心中的那點分量就可以蕩然不存。”
李瑁面無表情地說道:“孤剛剛返京還未來得及恭賀娘娘,大家前幾日授予娘娘的叔父玄珪光祿卿,堂兄楊铦鴻臚卿,楊锜殿中侍御史。就連你的三位姊姊也分別獲封韓國夫人、虢國夫人、秦國夫人。當真是貴胄全族、滿門煊赫。”
楊玉環冷笑道:“壽王何必如此陰陽怪氣地與我說話?我也尚未恭喜殿下喜獲麟兒,壽王一脈終于不至絕后了。”
李瑁面不改色,但顯然已經隱隱不悅:“孤還有要務需面見父親,恕不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