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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雙鳳落霓裳
第一次登上花萼相輝樓,張緲的儀態(tài)隨著這“天下第一樓”變得比往日更加高雅。建筑本身就是權(quán)利的象征,正如用于舉行大典含元殿因為其漫長的龍尾道、對稱工整的連廊飛閣而使得每一個走進的人都不得不對大唐君主心懷肅穆。由于花萼樓特殊的高度,注定了不曾登上花萼樓的人只能仰視其上之人。
上元節(jié)、千秋節(jié)帝后就在這里接受百姓朝賀,與萬民同樂的同時也享受萬民敬仰。她屏住呼吸、腰背挺直,一邊被震撼、一邊感受著這無上尊榮。
在一列列經(jīng)過的宮婢如浪潮般此起彼伏的拜見中,她從內(nèi)心深處感受到一種盛大而隆重的轟鳴。這種優(yōu)越感外化于聲勢浩蕩的儀仗和金碧輝映的宮宇樓閣,實際上也根植在他們這些皇親國戚的內(nèi)心深處,映射在他們的舉手投足間。
曾經(jīng)她是有機會成為這花萼樓之上受萬民朝拜的皇后的,如今她雖然即將成為李瑁的妻子,她卻希望李瑁不能如愿奪得儲位。盡管已經(jīng)對李瑁改觀,甚至知道他比很多親人都自己倚傍,但是他終究與張家的立場相左,她骨子里認定繼承大統(tǒng)人選就該是太子。
她向右側(cè)看去,李瑁精致的側(cè)臉映入眼簾。李瑁察覺到她的注視,略略轉(zhuǎn)過頭沖她溫柔地微微一笑,帶有讓她安心的意味。
張緲收回目光,心無旁騖地繼續(xù)拾級而上,這一場宴會對于她來說并沒有那么輕松。該見的、不該見的,思念的、避之不及的,擁有了權(quán)力與榮寵,隨之而來的就是應(yīng)接不暇的人情世故,而這些暗潮洶涌她現(xiàn)在還應(yīng)付不來。
花萼相輝樓和李隆基平時處理政務(wù)的勤政務(wù)本樓兩樓相圍,中間圍出一處供觀賞歌舞百戲的大型廣場,其恢弘程度和麟德殿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由于兩樓樓層皆高,因此亦是絕佳看臺,張緲與李瑁走到三樓,此時大多數(shù)賓客已經(jīng)落座,見到雙出雙入的這兩人,一時間神情各異。
張緲盡量無視掉從四面八方投射而來的不善的目光,在走向座位的過程中偷偷拿眼睛四處找尋一番,果然見到了寧親公主與張垍,又見李倓與李瑁席位相近然而貌合神離;再在女眷中看看,李蔚姝坐在那里也正看著自己,視線掃過去,那些宗親貴女中有她面熟的也有不認識的,最惹眼的依然是鐘愛顏色艷麗的石榴裙的崔嬿。
她跟著李瑁前來,身份就不是寧親公主的季女,而是壽王府的上賓。她的席位在李瑁旁邊,極其靠近主位。坐定前,李瑁突然替張緲順了順頭上步搖的珠串,對張緲說道:“眼睛看到的與耳朵聽到的都不要放在心上?!?
張緲知道他這樣做雖然不利于如今她本就不好的名聲,但以她從風(fēng)光無兩的準(zhǔn)廣平王妃一夕之間越輩變成準(zhǔn)壽王妃,并且尚未過門就住在壽王府的經(jīng)歷,在宴席上難免被人奚落。他方才的舉動也算是當(dāng)眾證明他壽王還是認可這個王妃的,眾人自然不敢輕易冒犯。
她有些不敢直面李俶、李倓和李蔚姝,她這樣與李瑁約定相知的人,是不是已經(jīng)背叛了張家與東宮的同盟呢?
身邊李琳一副玩世不恭的浪蕩公子相,他往口中扔了粒葡萄竟也能優(yōu)雅地吐出果核。他對張緲說道:“小嫂子今日令人驚艷。”張緲又氣又驚:“休要胡說。”
李琳揚眉道:“我夸你令人驚艷,你怎么能說我是胡說呢?”
張緲咬牙道:“前三個字。”李林佯作恍然大悟:“唔!原來如此!可是小嫂子與大哥一同前來、又替大哥管著內(nèi)宅,不是我嫂嫂還是什么?弟弟理應(yīng)尊稱一聲?!?
李琳對壽王府的事情知道的倒多,說她替李瑁管家,肯定是指那日孟氏與楚氏鬧事的事情。李瑁在一旁聽見李琳的話,用眼神警告了他。
李琳感覺脊背發(fā)涼,換上一副討好的笑容:“王兄在那里使眼色給我瞧呢,我膽子小是眾所周知的事情,現(xiàn)下實在怕得很。小嫂子,你快幫我說幾句好話?!?
張緲不理他,眼睛盯著自己面前的酒壺說道:“請嗣寧王殿下在玩笑時注意場合?!?
李琳討個沒趣:“云容姑娘對我一向這么兇,對李瑁那個假正經(jīng)卻溫文爾雅?!?
張緲聽李琳如此說一時失笑,李瑁在外一向是黑著一張臉,仿佛世人都有愧于他一般,然而私下里卻是很好說話的溫潤公子。也許與這建筑以制式恢弘來使人敬畏的道理一般,他這一副高深莫測、疏遠世人的樣子也會讓人感覺摸不清楚他的喜怒,因此不敢小覷?
沒有人能做到真正的表里如一,她自己也一樣在外人面前一定是舉止優(yōu)雅、高不可攀的名門閨秀,私底下的任性單純卻并襯不上她曾經(jīng)聞名兩京的美貌與才華。
隨后張緲意外地看到了李白,這樣的宴會上他竟能在場,可見圣人十分欣賞他的才華。
李隆基照例來的最晚,實際上自然是眾賓客不敢遲到,都是提前了好些時候早早候著。圣人身邊隨侍的依然是梅妃與太真娘子,然而梅妃今日看起來比幾個月前憔悴了許多,她原本是不食煙火的仙子,穿上茜紅色的齊腰襦裙外加繡工精致的寬袖對襟衫,反倒讓人覺得仿佛她的靈魂被放在了錯誤的軀殼。楊玉環(huán)比以往更加明艷動人,如今的意氣風(fēng)發(fā)使得她周身自帶萬丈光芒,盡管穿了件顏色更素的以珍珠點綴出花紋的米黃色的廣袖坦領(lǐng)襦裙,她的風(fēng)姿卻已完全將梅妃壓過。
看來梅妃如今已經(jīng)徹底敗給楊玉環(huán)了,張緲叩拜的時候想,李瑁在拜見圣人與梅妃的時候也順帶著向曾經(jīng)的妻子屈了身,他這時候心中是該如何沉郁。楊玉環(huán)是絕世,她若是繼妃,豈不是永遠活在她的陰影之下。
此次宴會原因邊關(guān)戰(zhàn)捷而辦,眾人見縫插針地說上大唐國祚永昌之類的話以討圣人歡心。歌舞升平、盛世氣象原本就是驕奢淫逸、紙醉金迷。
楊玉環(huán)起身:“此番朔方大捷皆拜大家內(nèi)政修明,使得蠻夷之輩聞風(fēng)喪膽。太真為黎民百姓敬大家一杯,以謝大家撫定內(nèi)外、愛恤民命?!?
李隆基得美人如此嘉獎自然龍顏大悅,亦舉杯道:“既是黎民所敬,朕自然千杯不辭。”
張緲明顯地聽到李琳冷哼了一聲,與其說是黎民所敬之酒不可辭,不如說是美人所敬不可辭。只是李琳這樣未免太過明顯,張緲忍不住輕咳一聲以使他警醒。李琳注意到了張緲的小動作,頗帶玩味地看了她和李瑁一眼。李瑁正好看向他,兩人目光交匯,李琳笑著搖搖頭,不再看他兩人。
楊玉環(huán)又說道:“今日太真還為圣人準(zhǔn)備了一份禮物。”她的聲音婉轉(zhuǎn)如黃鸝,嬌媚得要滴出水來。這樣的聲音沒有男人不喜歡,張緲卻覺得有些惡心。
圣人更加開懷:“哦?不知是什么樣的禮物,快快呈上?!泵峰鷮嵲诓辉敢姉钣癍h(huán)在這里獻媚邀寵,神色懨懨地說道:“臣妾身體不適,可否先行回宮。”
李隆基原本正在興頭上,偏偏江采萍如同怨婦一般攪了他的興致,當(dāng)即變了臉色:“太真正要呈上禮物,萍兒至少也該看過了再走?!?
梅妃眼神中滿帶嘲諷:“這宮中什么珍奇玩意兒是臣妾沒見過的,便是少看一件禮物也不會有許多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