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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瑁見張緲不作答,便不再撿拾,將撿起來的水果先放在一邊。在張緲身邊蹲下,以保證自己與張緲此時的臥著的高度能夠對視,他說道:“你若是實在生氣,便打我吧。今夜不論你為何生氣,只拿我撒氣就好。來吧,打得多疼我都絕不躲閃,直到你解氣為止。”
張緲看著李瑁,他的包容與退讓總讓她覺得自己像個跳梁小丑,正如他那雙對著誰都流轉柔波的桃花眼,他的溫柔也是對誰都一樣的。
“怎么不動手?”李瑁抓起張緲的手臂打向自己,“心里不舒服就發泄出來,你打我吧。今夜我不是你的王叔、不是壽王、不是李瑁,沒關系的。”
張緲看著自己的手臂砸在李瑁的胸膛上,淚水一下子涌了出來,她掙開李瑁的手,雙手撐著美人榻低頭啜泣。李瑁說不論她為什么生氣,都可以拿他來撒氣。她氣他、氣李俶、氣沈媛、氣將她隨意塞給李瑁的圣人、氣將地位看得比自己重要的父母、同時也氣自己。她究竟為什么會這般生氣,只是因為今日之事揭出了她往日的傷疤?又或者是即便無情她也不愿自己未來夫君的妾室得寵?
張緲聲音帶著哭腔:“我才不要打你。我才不!”李瑁放柔聲音:“不打我,就摔那些東西撒氣?”
張緲看著李瑁的眼睛,反問道:“我為何生氣?我有生氣嗎?”李瑁神情認真、凝視著張緲說道:“莫非你以為我連你心情不好都瞧不出來嗎?”
張緲不想再在李瑁面前因為莫名其妙的事情哭泣,可是眼淚就是不聽話地往下流:“我有什么立場生殿下的氣?就因為林芙瓔有孕戳中我的傷疤?我為什么因殿下的事情生氣?我是嫉妒了她?還是艷羨了她?張緲萬萬不敢生氣,生氣了怕王叔錯會了意,丟了我張家的臉!”
李瑁比張緲年長九歲,對張緲的心思和變化其實都略有感觸。她越是否認他越明白張緲對他的感情已經不限于叔侄之情。他不能因此責怪她,也不能回應她。她有她的驕傲,他不會去觸碰。
“不生氣就不要哭了,我不想再看見你在我面前流淚。這樣我會覺得是我照顧的不周全。”他從懷中取出一方絲帕,替張緲拭著臉上的淚痕,將絹子給張緲看:“你瞧,你將自己臉上的妝的哭花了,蹭得這雪白細絹上滿是鉛粉。”
張緲奪過帕子:“不就是個帕子嗎?你若是心疼了,改日讓張府送來一車帕子來,連同我摔得茶杯、水果一并十倍奉還。”
李瑁看著地上滾落的水果,覺得蹲的有些酸了,換了個姿勢后對張緲說道:“只是些不值錢的東西,你若是想摔隨你摔就是。”
張緲無言,看著這滿地狼藉,抬起頭一輪明月高懸,灑下一院皎潔月光。“王叔為何對我這般好?若只是因為張家大可不必如此。”
“你叫我一聲王叔,我自然要好好照顧你。”李瑁的回答永遠避重就輕、既不傷害也不給人以縹緲的幻想。果然是這樣啊,張緲牽起唇角笑笑,月光下的庭院帶著不近人煙的仙氣,她開口說道:“快到中秋節了,我還是不能回家嗎?”
李瑁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你的貼身婢女明日就會過來了,到時候府里擺幾桌酒席,你可以與芙瓔她們共同玩樂一晚。”
張緲聽聞綰月終于要來壽王府陪她,也算是值得欣喜地事情了。今日鬧也鬧了、哭也哭了,此時也有些累了。上次沈媛的事情一發她就躲到了壽王府,這一次林芙瓔有喜她又想逃回張府。既然不能逃避,也只好坦然面對了,畢竟她要記住她只是張家的女兒,她只是李瑁用來鉗制張家、牽絆東宮的棋子而已。
張緲想起月老還被關在外面,對李瑁說道:“讓瑬心把月老它們放進來吧,想來它今日定被我這一通嚇到了。”
瑬心將鳥籠子掛回來,月老見了李瑁在這里很是開心,因為張緲在那里,縮手縮腳地不敢上前。李瑁將月老抱到懷中,用手輕撫著它雪白銀亮的毛發,哄著它將它放在了張緲榻上。
張緲摟著月老,對李瑁說道:“這畜生我竟養不熟它,到如今還是與你更親厚。”李瑁微微一笑,端得是公子世無雙,連月華都不如他的目光溫和:“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動不動就要使性子、哭鼻子,又怎么照看月老呢?可憐我平白多了只蠢貓要養。”
張緲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瞧你倒是怪可憐的,不如將我們一并丟在這里不管不顧來得清凈。”“你放心,我自會好好照顧你,許你一世安寧。”李瑁的回答令張緲心尖一顫,撫摸著月老的手停了下來。
“你若不是壽王,我怕是真要被你的迷魂湯感動了。”張緲抬眼說道。李瑁挑眉:“怎么?你不信我?”張緲其實心中的確就是感動了的,卻也越來越害怕這份感動,因為盡管李瑁對外人冷若冰霜,對府中人卻都是溫柔體貼,讓她分辨不出這些話里究竟有對少分量。
張緲微微起身:“今日是我失態,還未好好恭賀王叔喜得貴子。今日不在瑯暉閣多陪陪林娘子,卻來這兒哄我,實在多謝了。”
李瑁見她終于不再胡鬧,氣焰也漸漸平復下來,著實松了口氣:“真要謝我以后就不要隨意發脾氣摔東西,當初在端午宴席上名震長安的張府季女何等端莊,不應有這樣的壞脾氣。”
張緲道:“如今想來甚是遙遠,竟覺得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李瑁道:“你才多大,好多年前怕是連話都說不利落。”
張緲笑了笑:“今日王叔這一趟真是辛苦了,哄了我好些時候,連坐都沒地方坐,想也是累壞了。今夜的事你先記下,他日我必好好答謝。”
李瑁看著月光下張緲清妍的面龐,應道:“你不哭不鬧我就千恩萬謝了。天色這般晚了,快把妝卸了吧,這鉛粉總涂在臉上對皮膚不好。近來你總是敷粉,其實你原本的樣子已經清秀貌美,不必日日濃妝。”張緲原是因那日被“四美圖”驚艷到了心生攀比之心,這才每日敷粉才肯見人,李瑁這么說她倒不好意思,想不到李瑁這樣細心,還記得她何時是化了妝的。
隨意應諾下了后,讓瑬心送走李瑁,懷中的月老因為躺得舒服也漸漸老實了下來,她此時也因將心中積憤發泄出去覺得輕松了許多。
看著李瑁消失在庭院中的挺拔的背影,那月白色衣袍將幾分月華帶走,張緲輕聲說了句:“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