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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瑁只是輕輕搖頭嘆道:“比起替本王的事情操心,張學士該好好管管自己的屬下。前日嗣寧王府夜賞曇花,你那供奉翰林的舊交李白可是光華四射,還成了為李俶與槿卿私會牽線搭橋的媒人。”張垍一時語塞,回過神時早已不見了李瑁的身影。
張緲在床上躺了有近半個時辰,終究覺得總是躺著便又要荒廢了一日。細細想來,自己生命的前十五年是為李俶而活的,那時她一生的任務就是嫁給李俶成為郡王妃,然后再做到太子妃、皇后,為李唐生下江山的繼承者、為李俶打理后宮、甚至替他選妃納妾。然而此刻她的世界已經完全顛覆,做不成李俶的妻室的自己已然失去繼續活下去的價值,她此后又該為了什么而努力、用什么信念來支撐自己不枉走這一世呢?
女人的一生最大的價值就是相夫教子,她們依傍男人從而不愁吃喝,她們苦學才藝卻只為討好男人。究竟什么才是自己真正想做的,究竟怎樣才能只為自己而活……這些以前從未想過的問題使張緲困惑不已,難道女人就不能自己養活自己、隨心所欲地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嗎?
張緲被自己大膽的想法嚇到了,然而冥思苦想之后發現果然是行不通的,女子又不能參加科舉入朝為官;她一個名門閨秀既沒有經商的經驗才干,也不可能拋頭露面去做這種敗壞門楣的事情;想來只能做些針線換點錢,然而那點錢哪里能糊口。
若是在田間干活的農婦也就罷了,好歹是為自己活命而活命,她們這些宗女閨秀存在的價值難道就是為了成了男人身后的點綴嗎?
突然想了這些事情,張緲只覺得心頭煩悶,將瑬心喚了進來,吩咐她備下沐浴用的熱水。將身體浸在撒著花瓣、熱氣氤氳的溫水里,排除雜念、瞑目放松。
李瑁說到過他有諸多侍妾,想必白日里溫柔如他,在夜里一樣薄情寡義。這就是她要嫁的男人,一個她不愛的男人。至于她是否愛李俶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但她知道自己是真心喜歡他,假以時日必定伉儷情深??衫铊!?
李瑁在她的概念里一直是敵人,代表著危險和宮斗,盡管相處起來發現他實際上平易近人、細心溫和,其品貌更是難得。雖然早已不再抵觸與他接觸,但仍然不能接受自己與他發展成有肌膚之親的夫妻關系。
換了件家常的松花色草木生輝圖樣的杭羅對襟齊腰裙、隨意綰了個雙螺髻、點綴了珠串垂到鬢邊的鬢唇。因為張緲今日不必出門,況且天色已晚,所以也不施粉黛便帶著瑬心出去散心。
之所以帶上瑬心,是因為她發現但凡她在府中走動,瑬心雖然不限制她的活動范圍,然而必定仔細跟緊。每日總有一段時間瑬心會找借口離開倚碧軒,張緲明白她大抵是李瑁聽了的吩咐,平時注意自己的言行。既然李瑁不夠信任自己,她順著主人的心思也好省些口舌。
走著走著,瑬心忍不住提醒道:“小娘子,再往前就是王爺的內院了?!睆埦樢恢敝辉趧e院居住,她自然知道作為客人,進入李瑁的內院是不禮貌的。張緲本就是好奇李瑁的妾室都是什么樣子,因此說道:“殿下不是說過我在王府可以隨意走動嗎?”瑬心想到李瑁的確不曾說過張緲不可以進入王府內院,當下也無從辯駁。何況李瑁都帶她去了東苑,果真是隨意走動。
張緲見瑬心無言,知道她不會阻攔自己。畢竟相識不久,李瑁既對自己不能說是知根知底,便總會有不放心之處,在自己身邊安插了個眼線也情有可原。只可惜,她這般輕易地就信任起曾經的敵人,被自己信任的人卻始終不信任自己。
所謂的信任與否,其實無關政見。沒有人會毫無私欲生來就要造福百姓的,為了使自己獲得最高的利益,總要花些心思讓別人少得到些什么,生在皇家就不要在意這些手腕心術,她信任的只是李瑁不會坑害她而已,事實上即便只是如此,也已經是莫大的信任了。
只是,自己就住在李瑁的眼皮子底下,他還需要如此忌憚嗎?她從不覺得現在的自己值得他如此提防,畢竟離開了李俶,也相當于失去李俶、李倓等一眾與東宮相關的籌碼,僅存的不過是張家女眷的身份罷了。
連張緲居住的偏院都精致如此,壽王府的內院自然是檐牙雕琢,廊廡相連。夕陽灑在屋檐上,與綠色的琉璃瓦交相輝映。各處花石擺放亦是設計精巧,匠心獨運。
這便是她余生的棲息之所了嗎?張緲四下張望著,卻看到一叢新開的秋海棠邊上的秋千上坐著一個少婦。張緲問瑬心道:“那位女子是?”瑬心答道:“那是王爺年前新納的妾室林氏?!?
先壽王妃楊玉環在時,壽王府就沒有孺人、媵這等有品級的命婦。楊玉環出家后李瑁為李琳的生父讓皇帝守孝三年,其間身邊亦沒有人服侍。因此這府中侍妾數量不會太多,且都是近兩年內成為李瑁的妾室的,可惜當初壽王夫婦再情深,如今也一樣各奔東西,另尋所愛。
張緲又問:“除了林氏王府內還有多少侍妾?”瑬心抬眼看了看張緲答道:“王府的女眷甚少,一共有四名侍妾,除了林娘子,還有孟氏、馮氏和楚氏。”說罷,轉了轉眼珠,笑道“小娘子凈問這些,敢是急著替我家王爺管家了?”
張緲看著瑬心率真純善的面容,也不知道她是真的天真,還是以天真為偽裝:“你生得這般好,說不定以后也能成為殿下的身邊人?!爆栃娘w紅了臉,連忙道:“小娘子真會取笑人,奴婢何等出身,哪里敢有這樣的心思?!睆埦槻辉贋殡y她:“出身如何?她們的出身又高貴到哪里去了?”不敢是不敢,與不想完全是兩回事,瑬心到底是李瑁的人,縱使在自己身邊極為聽話也不會發自內心為自己考慮,這一點上無論如何也比不上從小到大跟自己一同長大的綰月,有機會該向李瑁請求將綰月接到王府來才是。
張緲走到秋千架邊,林氏手執秋扇,也不知因何事而獨自出神。瑬心欠身施禮:“見過林娘子?!逼鋵嵤替牡匚粵]比普通丫鬟高到哪去,只不過多了個通房的功能而已,若是不得寵,還不及瑬心這樣得到主子信任的婢女有臉面。
林氏回過神,見張緲臉生,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倉促起身將扇子掉到地上,張緲的目光落到那柄團扇上,瑬心將其撿起,張緲看到扇面上的小字忍不住念出聲來:“裁為合歡扇,團團似月明,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绷质仙裆晕⒒艁y,似是什么秘密被人撞破一般。
張緲看著林氏,想不到她竟是這樣的心思。她將扇子還給林氏,問道:“你懂得詩書?”林氏雖然不清楚張緲得身份,但也知道瑬心是李瑁身邊的心腹之一,能讓瑬心隨侍的客人想必身份不同尋常。她施了禮答道:“妾身只識得幾個字而已,并不懂得詩書?!睆埦樦o張,索性自報家門:“我是壽王殿下的客,燕國公張家張學士的季女張緲。你放心,我只是想與你隨意聊聊而已。你叫什么名字?”
林氏久居內宅,不知道張緲與李瑁是怎樣的關系,但聽到燕國公張家也知道她便是寧親公主的女兒。她恭謹地答道:“妾身閨名芙瓔。”林芙瓔皮膚白皙光滑、嗓音溫柔不造作,腰肢裊裊似弱柳,端得一個溫婉天成、皎若秋月的女子。
張緲看著她的面容緩緩吟道:“??智锕澲?,涼飆奪炎熱,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這首詩前半闋雖好,后半闕卻太薄情。娘子乃是殿下身邊新寵,怎可將班婕妤這首《怨歌行》提在扇面上?雖是對殿下的一片思慕,被有心人瞧了去只當你積怨心中,將殿下比作漢成帝那等荒唐之人呢?!?
林芙瓔連忙下拜:“多謝小娘子提點。妾身絕無此意,這……這只是妾身一時疏忽?!?
張緲扶起她來,柔聲道:“我能看出你對殿下一片真心,在宮中也好、王府中也好,真心都是最難得的,我只是提醒你而已。秋扇見捐是良人曾經情深相許,如今對自己棄之不顧。你才入府不久,怎能如此看待自己?!币娏质匣炭?,張緲安撫道:“我自然知道你并非有意,只是想得殿下真情相待罷了,這般心思連我也感動呢?!?
李瑁相貌堂堂,待人又溫柔可親,林芙瓔傾心于他也不奇怪。她倒是羨慕她可以陪伴在自己傾慕的男子身邊,便是將這份喜歡埋藏心底,便是這份情義不能得到對等的回應,對于她來說那也是幸福的。想來于林氏也是如此吧。
“槿卿?你怎會在此?”熟悉的聲音響起,張緲回頭,正看到表情疑惑的李瑁。再看林芙瓔,早已面頰緋紅,美目含情。
林氏與瑬心一同參拜,只可惜李瑁并沒有注意到自己這個普通的侍妾,而那雙眸子中的柔情也只是與生俱來,不為芙瓔、不為張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