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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常恐秋節至
張緲醒來只覺頭痛、身上也有些酸脹,只記得昨日與李瑁在東苑泛舟飲酒,他還給自己吹了笛子,至于自己是如何回到倚碧軒的以及其他事情她已經記不清了。
“瑬心!”她本想起身,可剛抬起頭就覺得還是躺回床上比較舒服,撲通一聲又倒回枕頭上,見瑬心走到窗前,問道:“現在是什么時辰了?”瑬心道:“現在已經是未時三刻了。”張緲沒想到自己竟然一睡睡到了第二天下午,宿醉的感覺真是難受,可見紅曲的酒勁果然厲害。
“壽王殿下呢?”想來這個時辰李瑁早已下朝,張緲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關心起李瑁的行程,而且說出口的時候及其自然,仿佛對過問他的事情習以為常。瑬心眼神微微閃爍,畢恭畢敬地答道:“殿下今日有公事,并不在府上,小娘子若是有事,瑬心可代為通傳。”
張緲感覺有些奇怪:“怎么今日有正經事,還在夜里喝酒。”瑬心垂頭,不敢應答。張緲知道瑬心無權過問主子的事情,本也不是與她討論,便說道:”罷了,你下去吧。記得幫我給溱溱和洧洧喂食,順便把月老抱進來吧。“瑬心依言應諾。
“月老,月老,你是不是又吃胖了?”張緲將月老抱到床上逗弄,月老對自己能上床的待遇頗為滿意,用自己毛茸茸的腦袋拱了拱張緲的手背。“可不能讓她們知道我把你抱到床上來了。”說著給月老抓起了癢癢。
卻說昨夜李瑁想方設法,在不吵醒張緲的情況下將小船劃回岸邊。幸而張緲醉的不省人事,他幾番不慎弄出響動她都沒有醒來。將她抱回倚碧軒的路上,想起她說他抱她抱的自如,如今看來這話果然沒錯,只不過大多數時候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
從東苑到倚碧軒可是有好一段的距離,李瑁體力再好抱得久了胳膊也會酸,最后還是叫人抬了轎子來。月色下吹著微風倒也正好醒酒,李瑁跟著轎輦走回倚碧軒,到了庭院門口才將張緲從轎中抱出來。
這般折騰了一通,張緲終于醒來,只迷迷糊糊地睜眼一望,見是李瑁,又放心地睡去。李瑁看著她,越發覺得她只是個小女孩,他又能拿她如何呢?倘若當初就把她仍在府中干脆置之不理也罷,諸多照拂之后又實在想靠近她身上特有的本真。
大多數皇室宗親雖有爵位但無實權,也無需參加朝會。與李俶與李倓不同,盡管如今李瑁在朝中已不像武惠妃在世時熾手可熱,但仍然位列從一品文散官開府同儀三司官階位高,實任從二品益州大都督掌有實權、遙領劍南節度使擁有兵權。即便李亨眼下將太子之位坐得還算穩固,也不得不對他心懷忌憚。
而李琳剛于今年二月與嗣邠王、嗣申王、嗣岐王、嗣薛王等人共同加封嗣王,因宗親身份任秘書員外監。員外官并不在朝廷編制之內,是正額以外的郎官。中宗時期朝政腐敗,后宮外戚賣官鬻爵十分嚴重,員外官數目及多,到開元年間圣人才大量削除冗官,員外也成了王室宗親才可擔任的有名無實的閑職。
盡管員外官同五品以上文官及三品以上武官都屬于日參官,每日都需要參加朝會,但李琳在官場上沒有實權,索性做了個逍遙王爺,終日在府中荒唐度日,暗中在朝野營結勢力。李瑁在明、李琳在暗,那些李瑁不能公然做的事情就由李琳暗中運作,要保李瑁事事必須毫無破綻,李琳的任務實則更加艱巨。
當夜回去歇下不久,手下卻得到突厥臣屬拔悉蜜、回紇、葛邏祿三部攻殺突厥阿史那骨咄葉護可汗、并將阿史那骨咄的首級傳到京城的消息。
自衛國景武公李靖將軍征服突厥,突厥便永久性臣服大唐并尊李唐皇帝為“天可汗”,此后凡突厥冊立汗王必有李唐皇帝冊封。拔悉蜜等部誅殺“天可汗”親封的突厥首領,即是向朝廷大膽示威,隨后朝廷必定派軍討伐,突厥之亂,不僅僅是突厥內部的問題,還有可能令其他部落趁虛而入,邊關形勢難免發生變化。發生如此大事,李瑁哪還敢休息,連夜召集手下商討,因為宵禁之下不能興師動眾,只得派暗衛暗中聯系李琳。
次日常朝,奏本一上、滿朝皆驚,李瑁等一眾消息靈通之人自然早已有了準備,因此反倒是面不改色。李隆基近年來只想著安享晚年,這些軍政早已不大上心,見了阿史那骨咄可汗的首級呈上勃然大怒,當下就要出兵征討。
李亨身為太子,首先上前奏道:“拔悉蜜等部無視大唐國威,謀殺葉護可汗、傳首入京挑釁,應敕王忠嗣為朔方節度使討之,以平突厥之亂。”
李瑁聞言暗自冷笑,王忠嗣乃豐安軍使王海濱之子,其父犧牲后被圣人收為養子并賜名忠嗣。王忠嗣在宮中之時便與尚為忠王的李亨交情甚篤,時常結伴出游。李亨果然借著突厥內亂來提拔自己心腹,他便助他一臂之力,只看他對王忠嗣究竟有多信任。
然而此時李林甫卻奏議道:“突厥余眾已擁立阿史那骨咄葉護可汗的弟弟烏蘇米施為可汗,盡管烏蘇可汗并非大家親冊,然終究是正統血脈,也可見烏蘇米施為可汗乃民心所向。臣以為朝廷應招降烏蘇米施并予以冊封,與突厥部聯合鎮壓拔悉蜜、回紇、葛邏祿三部。”
李林甫果然愚蠢,此人只可利用但絕不可與之謀事。李林甫專門與李亨作對,李亨提完意見他自然要站出來顯示自己。李瑁樂得看李林甫擠兌李亨,只在一旁袖手旁觀。
張垍作為太常卿是負責宗族祭祀和禮儀的文官,然與兄長張均都是翰林院侍詔。翰林院學士不單單是李白那類負責吟詩作賦供皇帝娛樂的文人,類似張垍這樣的長官甚至可以草擬詔書,有“內相”之稱。
燕國公張均自然站在太子這邊,出列奏稱:“臣以為,此番突厥內亂拔悉蜜等部反叛朝廷自然應當鎮壓,然烏蘇米施也并非朝廷所封汗王,我軍正應當借此機會攻打突厥,以得漁翁之利。”
李隆基聽后沉吟,問道:“壽王,你以為如何?”
李瑁索性打個圓場,上前奏道:“兒臣認為皇兄、李相國、張尚書所言均有道理。只是烏蘇米施此人貪婪狡詐,未必會順應大唐的招降。即便我軍勝利后奪得突厥部分領土,平定內亂后突厥部族仍是由他們自己人統治,只是目前我們還不能斷定究竟是哪一部獲勝罷了。若不走招降的一步則顯得我大唐乘人之危,周邊其他汗國便會因此不安,必會影響邊塞太平。依兒臣之愚見,我們不如假意招降,實則扶植一勢力弱小的部落統領突厥,此后突厥便會更加容易為我大唐控制。”
李隆基聽了點頭,捋須問向張垍:“嗯,說的不錯。太常卿,你也說說。”
張垍想起李隆基親自駕臨張府警告他不要結黨營私,此刻連女兒都干脆送到了壽王手里本來就是兩難之境,圣人又點名要他來說,他只得含糊其詞:“壽王說得極是,臣附議。”
李亨臉色當即變得有些難看。李瑁眼底浮出了一絲嘲諷,李亨的多疑與敏感他再了解不過,他接著說道:“太子所舉薦的王忠嗣的確是平亂的最佳人選,王將軍北伐契丹時于桑干河三戰三捷,英勇有加、才略過人,若由他來做朔方節度使,此番平亂必定凱旋而歸。”
李隆基果然依言下詔,招降烏蘇可汗,同時敕封王忠嗣為朔方節度使舉兵平亂。
散朝后,李瑁離開宣政殿時午時已過,殿外的陽光雖然刺眼,天空卻一碧如洗,整個人也覺得放松了許多。卻見張垍刻意放慢腳步,似乎有話與他說。
李瑁停在張垍身邊卻并未正眼瞧他:“能得張學士附議,本王深感榮幸。”張垍忍怒道:“殿下的語氣似乎并不是深感榮幸。若不是我女兒在你手里……還請殿下不要欺人太甚。”
李瑁似乎極為詫異地看向張垍:“孤好像有些聽不懂張學士的話,令愛并非孤強留于府中。”張垍氣得胡須微顫:“下官不敢污蔑殿下,不過殿下心里應該清楚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