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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月下故人來
張緲反復思量了一夜終究沒有去親自道歉,只是寫了張紙條讓瑬心帶過去,瑬心回來復命只說李瑁已經看過了,卻沒有說他可有什么回復,張緲也不好細問,總之自己道過歉了,他要不要計較是他的事情。
那之后的幾日里李瑁似乎都不在府里,總覺得之前的不快最后不了了之擱在心上總是個負擔,張緲知道在這件事情上自己理虧,總要李瑁一句原諒才算了結,否則她心下實在難安。
午后炎熱,房間里的冰融化得極快,在旁邊打扇的瑬心也熱得昏昏欲睡。張緲趴在桌子上拿了毛筆隨意涂寫,不知不覺就寫了半篇李俶的名字,張緲自己看了也覺得自己頗為丟人。用濃墨抹去后,仍是覺得無聊,在下面繼續寫李俶的名字,寫了兩三遍筆頓了頓,又寫了個李瑁,寫完了心虛地用筆抹去,順便寫了個李倓的名字在旁邊欲蓋彌彰。雖然知道瑬心不識字,還是轉頭看了看,確定她已經快打起瞌睡必然不會注意她在寫什么才放下心來。
張緲將那張宣紙揉成一團丟在一邊,又拿了一張出來,不一會兒上面便布滿了李俶和李瑁的名字,想了想又將自己的名字寫在旁邊。獨自看了許久,又在李瑁的名字上面畫了個大大的烏龜,想了想覺得這烏龜的顏色倒是跟他很配,可惜身邊沒有石綠色顏料否則就更像了。張緲覺得自己果然不地道,忍不住竊笑起來。
曾經李俶許諾為她親手畫一幅肖像作為禮物,只可惜,那些尚未來得及兌現的許諾,如今也盡數滿葬在過去的回憶里,只等著終有一天被兩個人漸漸忘卻。她看著紙上李俶的名字,這一次卻沒有用墨汁將其抹去,畢竟能將過去留住的也只有這些逐漸褪色的回憶了。
瑬心垂手站在李瑁身邊,李瑁手中的宣紙鄒鄒巴巴,竟然是先前張緲胡亂寫的那幾張人名。李瑁看了,臉色微沉:“除了這些她沒有寫其他的東西?”瑬心道:“沒有。”李瑁又問:“也沒有給家里或是廣平郡王府、少陽院那邊傳遞消息?”瑬心道:“小娘子這些日子里從來沒有與府外有任何聯系。”李瑁又看了看那張紙上自己的名字和上面筆觸幼稚的烏龜,嘴角不露痕跡地劃過一絲笑意:“你做的不錯,繼續盯著她,再不可出現那次誤闖東苑之事。至于她想要什么想吃什么都依她,來年她就會成為王府名義上的女主人,你們這些下人要做的就是盡量讓她過得舒適愉悅。”瑬心臉色一變,轉瞬恢復了正常,屈膝道:“諾。”
這日嗣寧王因府中的曇花盛放。特在在家中設夜宴,李瑁邀張緲同往。因在壽王府圈了太久,又好奇李琳這個聲名狼藉的浪蕩王侯究竟如何享樂,張緲便命瑬心回了李瑁說她愿意同往。張緲知道李琳的夜宴上必然會來很多皇親貴胄,這樣私人的貴族宴會比皇帝逢年過節辦的宴會更加紙醉金迷,若是還在家中,為保閨中清譽這樣的私人宴飲張緲一概不能參與,李俶更是不會允許她與李琳、李瑁這一黨人來往。今夜所見的宗親貴族可以說都是東宮黨羽的政敵,張緲自然不能給張家和李俶丟了面子。
張緲在素淡了兩個月后第一次盛裝打扮,她在李瑁花重金為她置辦的衣服里選了極為華貴的妃色大袖響鈴裙,裙角綴著的十二響鈴會隨著張緲的移動而叮當作響;又在外罩了件單絲碧羅籠裙,那般薄如蟬翼的輕紗上用金粉印上了穿花鳳圖案,在遠處看起來那籠裙便如同煙霧環繞在張緲身邊,好似天仙下凡一般。張緲身穿如此華服已是奢靡至極,左右李瑁要帶自己去赴宴,她若是穿著素淡一會落下不將到場眾人放在眼里的口實,二會讓眾人覺得自己受到李瑁的苛待,在酒池肉林里刻意高潔傲岸也是一種不懂規矩。她命瑬心將那齊腰秀發向上梳成單刀半翻髻,插上象牙華勝、金玉梳篦、蝴蝶金對釵,一下子顯得老成了不少;隨后涂了鉛粉、胭脂、口脂,描了尾部飄逸上翹的拂云眉,又貼了紅色花鈿,如此濃妝已經有些看不出張緲本身的清妍了。她的裙擺拖地三寸有余,用料已經超過了為正女子奢靡之風的限制,最后披上與襦裙相配的披帛、穿上鞋頭繡有夜明珠的白履才算裝扮完成。
夏季夜晚蚊蟲頗多,晚風吹透輕紗身上微涼,李瑁與張緲的馬車一前一后停在嗣寧王府門前,瑬心下車拿了踮腳的矮凳,李瑁攙扶著張緲下車。嗣寧王府內沒有點燈,門口列長長兩列身穿一色蜜合色半臂衫的侍女手持燈籠將大路照亮。張緲跟在李瑁身側,只見他鼻梁挺闊、火光中眉眼顧盼神飛,李瑁總給張緲一種過于平和將心思藏得很深得感覺,不知他為何會有李琳這般窮奢極侈、張揚至極的朋友,凡是無絕對,正如李瑁將自己打磨得如水般平和伸屈,太極致的荒淫無度或許也只是李琳偽裝的外殼。
有一位紅色襦裙的婢女提著燈籠將李瑁和張緲引入府中花園,管弦之聲自遠處悠悠入耳卻不見樂姬在哪里吹奏,陸續有應邀而來的王侯、貴女盛裝而來,少不了又是一陣相互寒暄。兩個衣著華貴的女子款款走來,環佩相撞之聲清越冰涼,她們身上散發出的香料的馨香也越來越濃。兩人向李瑁施禮,其中一人一邊上下打量著張緲一邊說道:“壽王今日倒是難得帶了女伴來。”李瑁笑意不達眼底:“這位是張太常卿的季女張緲,已經在壽王府住了將有一月了,信成公主消息向來靈通不應該不知曉此事啊。”張緲不明白這三個人之間可是有什么過節,兄妹相處時劍拔弩張完全不像是家人。信成公主牽起嘴角笑道:“原來如此,我說呢,誰家的姑娘能入了壽王哥哥的眼。”
另一位公主鳳眸細長、秀鼻高挺,身著一身月色穿金線的曳地長裙,頭上的釵花也是素淡顏色,額間花鈿是用蜻蜓翅膀做成的翠鈿,在皎潔月色下更顯得清冷美艷。李瑁見張緲對那公主感興趣便道:“這位是建平公主。“張緲行禮見過后,李瑁托故帶著張緲離開,張緲道:“你與她們關系不好?”李瑁答道:”今天來的人都不好應對。”張緲又問:“建平公主穿得如此素淡,相比之下我是不是打扮的太過奢侈了?”李瑁看了看她道:“你不要只看她衣服的顏色素雅,實際上她身上的料子千金難求。只因她的駙馬豆太仆卿剛過世兩個月,所以穿得如此素淡。至于你,嗣寧王的宴會上本就是要你奢侈,這身衣服穿在你身上很好看。”張緲看著建平公主,只覺得她身上有一種天生的清高疏離:“豆太仆卿昔日是有名的美男子,想不到天不假年,如今只剩下公主一人。”李瑁道:“建平能嫁給如意郎君在皇室中已是幸運,距離豆盧建過世也不過兩個月而已,她已經能參加各式宴飲,可見她對皇家感情看得通透,左右一年之內她自然會再嫁他人。”張緲突然一愣,若是父親有什么意外,莫非母親也要拋棄自己的孩子們改嫁他人嗎?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張緲意識到自己有咒罵生父之嫌,看了看李瑁面露難色:“你能否打我三下?”李瑁詫異道:“你說什么?”張緲吞吞吐吐地說道:“我……那個……我剛剛想到一件不合時宜的事情……需要旁人輕輕拍我三下才能抵消,否則就會倒霉。”李瑁覺得她這個樣子實在好笑,無奈道:“若是叫旁人看見會如何想?”張緲道:“又不是叫你真的打我,你只要意思意思就好。”正在此時,肩上突然被人用扇柄敲了三下,張緲回頭卻見是李琳拿著一柄折扇站在身后。
“嗣寧王殿下萬福。”張緲欠身道。李琳鳳目一轉:“這回倒是肯向本王行禮了。”李瑁道:“原來你一直在背后偷聽客人聊天。”李琳佯作無辜:“我只是被這件響鈴裙的鈴聲引來,誰知道卻正好聽到侄女央求叔叔打自己,我也是槿卿的叔叔,在旁邊聽得著急忍不住出手相助。”李瑁附在李琳耳邊悄聲道:“槿卿尚未出閣,今日叫你那些寵姬收斂些,不要嚇到她。”李琳正色道:“想不到王兄倒是為她顧慮周全。”張緲狐疑地看著兩人,隱隱覺得此事與自己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