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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迦南回到碧菡館時,天色已暗。
她尚未用膳,卻先去了月姬住下的碧空苑。遠遠的看見小院里已掌了燈,沒走幾步,便看到蘭芷迎出來,說月姬今天下午攝了暑氣,頭正暈著,不方便陪魏迦南聊天。落葵有點不高興,她們主仆二人出了天祿閣,要趕在坊門關閉前回來,饒是這樣急急忙忙的,魏迦南還是叫那小貨郎帶她去買了許多金陵有名兒的點心,想著帶回來哄月姬歡喜。
魏迦南倒沒什么,笑著吩咐落葵將那些個桂花糖糕、糖葫蘆、如意糕等交給蘭芷,又問月姬病情如何,嚴重否,要不要到宮里頭去傳醫女等等,確定月姬并無大礙了,才領著女官門轉身離開。
“氣性也太大了些……就這樣兒的,將來進到里面去了,不知要怎么受罪哩。那兒一個個鐵嘴公雞似的會說,她就是拿了你的紅柒梳,住進北面宮,也似這樣的和別處的慪氣?這可要天天鬧頭暈了!”
走回魏迦南下榻的思菡館路上,落葵噼里啪啦地說著些不饒人的暗話。魏迦南噗嗤一笑,“我的好姐姐,你顛三倒四的在說什么呢,怎么連我都聽不明白了?”
落葵心疼地看了她一眼,“我倒想你真聽不明白。巴巴兒的跑去給人買果子糖糕,還差點摔著?!?
魏迦南笑笑,沒有再說話。月姬不想與她攀交,這是她始料未及的。
任誰初到金陵,知道自己注定要走進那堵高高宮墻,與那里面的萬千女人一起被困終身,與無數對手殊死爭寵,多少會有點彷徨,更會本能的捉住身邊一切可攀附的上位者,去謀求庇護。
魏迦南就是這樣一個絕佳的上位者。她是先皇后所出,血統高貴,帝寵正濃又母恃早失,魏愈后宮的那些夫人婕妤,誰都盼著魏迦南可以與她們多親近一分,好讓她們在這場永無止境的爭斗里,能多握一分籌碼。
可月姬……
魏迦南想起天香肆里的說書先生與那柄美人釵。早上的事兒,過午便被編成書,說與蕓蕓眾生,這是月姬有心叫天下人皆知她對魏愈感恩至深,用情非淺;而天祿閣那邊,亦是有意無意的,要將她聲勢抬高。父皇讓自己帶著聘禮來碧菡館,是一回事,讓天下人皆視月姬封后為樂事,且熱切期待,則是另一回事了——這是要拿悠悠眾口,萬民所期去堵吳國的嘴。
“原來如此?!彼龂@了一句,月姬不是不在乎能否與自己攀上交情,她根本不需與自己攀交情。在她的背后,穆帝魏愈,自己的父皇,已為她打點好一切。
跟在后面的落葵不明所以,一臉懵然地問,“什么如此?”
魏迦南自嘲地笑了笑,“帝皇家事,你別問了,還不如替本宮想想晚上吃什么好呢?!?
落葵想了想,“殿下今日在太陽底下跑了一天,不若進點薏仁荷香粥,消暑氣,解暑毒,再炒……”
她的話尚未說完,一個小宮娥便在前面飛跑過來?!暗钕?,桐姑姑來了,正在門前,剛下的馬車,帶了許多木箱來的,看樣子今晚是要住下來呢!”
“姑姑來了?”
魏迦南一聽,瞬時歡欣起來,也顧不上和落葵商量晚飯,提起袍子便朝碧菡館正門跑去。
“誒,殿下莫跑,仔細摔著……”落葵連忙跟上。
桐娘剛讓小黃門將幾個梨木箱帶進后院,就看見魏迦南穿過一道月門,朝她這邊跑來。她不禁笑了,“快別跑,都幾歲的人了,怎么還跟漁卿一樣頑皮?!?
“姑姑,你怎么來了?”魏迦南臉上發紅,是開心的,也是跑著帶起的。“漁卿醒來后有想我嗎?他……”她頓了頓,咽住話頭,沒有再往下說。
桐娘朝她行了禮,扶住她往正殿走去。“十三皇子殿下一切都好,今兒起來,找不著您,哭鬧了半天呢,難得大家也不煩他,帶著他在天極殿里。您知道,十三皇子是極怕生的,平日里離了您或我,都要好一頓哭,可大家又擔心殿下在碧菡館沒個能顧看的人,所以囑咐我來照應幾天,十三皇子則叫顏白帶著,跟在他身邊?!?
魏迦南聽說弟弟被父皇親自帶在身邊,放下了心頭之石。她看了一眼桐娘,見她眼里藏有幾分深意,便知她此行并非只是來照看自己這么簡單。她帶著桐娘,也沒去正殿,而是拐了個彎,朝一座三面環水的水榭走去。
“天時暑熱,吩咐下去,本宮今晚要在‘得藕榭’用膳?!蔽哄饶弦贿呎f,一邊將侍從都打發走,只留了落葵守著水榭門口,又把窗戶都打開來,才問桐娘,“姑姑忽然出宮,到底所為何事?”
桐娘從懷里拿出一封魏愈親筆信,遞給了魏迦南。
“殿下可知大家為何偏選中您來陪著月族女?”
魏迦南把信展開,只見開頭寫著,“吾兒迦南:如今天下動蕩,淮河以南列國割據,吾父女枕畔,猶如群狼環伺,不得安寧……”
她眉頭輕顰,“是為著與吳國斡旋,令月姬封后之路更順遂無阻?”
桐娘點了點頭,“對,卻只對了一半。”她伸出手,點了點魏迦南手中的信,“你父皇,想把南邊整個兒的,交到漁卿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