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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其琒領軍離去,北郊行宮一改往日的輕快氣氛,變得壓抑、沉重,皇上因金陵戰(zhàn)事心情郁結(jié)而纏綿病榻。距新羅王子到訪而歌舞升平日子,掐指一算不過十日,卻仿若隔世了。
陸霽日夜牽掛著其琒的安危,每個晚上輾轉(zhuǎn)反側(cè),不能成眠。白日里唯有在見到其琒送給她的追風馬,在草地上兜上幾圈,心情才稍稍安定。就這樣過了七日,陸霽又一次憑欄遠眺,發(fā)絲在鬢間輕揚,期待著望向遠方,希望又次次失望。
月光傾瀉如水,陸霽躺在榻上思念綿綿,不能入睡,直到半夜隱約聽到行宮內(nèi)外頓起的喧囂聲,她迫不及待地披衫衩襪,飛奔而出。李其琒一身戎裝、紅衣帥盔,玄甲白纓,大步走來。幾天不見,他變黑了,消瘦了,面容憔悴,眼泛血絲。
陸霽鼻尖酸楚,淚凝于睫,積攢的思念噴涌而出,她不顧周圍的目光,飛撲到他的懷抱,血腥味、風沙味撲面而來。其琒的胸口一片濡濕,他用力將她揉進自己的懷中,嘴唇挨上她的耳根,輕聲道,“我回來了。”
待陸霽的情緒稍稍平復,其琒牽著她回屋,卸下一身風餐露宿,細細打量她,淚眼猶在,卻含著笑意,其琒吻去她的淚珠,深情繾綣,千言萬語都在不言中。
“金陵的叛亂已經(jīng)平息,父皇不日就將返回。”
“叛亂?已經(jīng)蓋棺定論了?”
“派去打聽情況的人從金陵逃出,回稟父皇,太子已經(jīng)造反。情勢到了最壞的程度,太子控制京畿大營,皇后控制宮禁,金陵城內(nèi)一片混亂。在行軍途中,徐相帶來父皇的詔書命我捕殺謀逆者,我率大軍圍困住金陵,在城下激戰(zhàn)。李賁將軍中箭而亡,之后京畿大營的將士就心如散沙,不戰(zhàn)而降。韋后自知一切不可挽回,已在長秋宮自裁。太子藏身于民宅之中被徐相圍捕,待破門而入,太子已自縊而亡。”其琒陷入沉默,誰也想不到,太子身敗名裂,權(quán)傾一時的韋氏外戚覆滅的如此之快,令人唏噓。
“那皇上現(xiàn)在如何?”
其琒的語調(diào)沉痛哀婉,“此次平叛有功者,加官進爵。對太子一派,或流放或殺頭或滅族,慘烈至極。父皇這次是真的傷了心,太子其珝是父皇的嫡長子,曾幾何時,韋后榮寵正濃,他出生沒多久即被立為太子,苦心栽培。可如今走到父子兵刃相對的地步,實在悲哀。”
門外傳來衛(wèi)征的聲音,“昭王殿下,皇上派人請您速去甘泉殿覲見。”陸霽為他理了理戎裝盔甲,他凝視著眼前眉眼如水的女子,更加珍惜,“我去去就回。”
甘泉殿里,韓相匍匐在地,立于兩旁的內(nèi)侍們噤若寒蟬,溍帝怒目以對,滿臉通紅,呵斥道,“你再說一遍!”
“微臣身為太子太傅,有負陛下重托。但太子生性純良,忠孝仁義,萬不會做出傷害陛下的事。太子為奸臣趙亥所迫,情勢緊急,無法上達天聽,無奈下舉兵自報,望陛下明察。”
一旁的徐相上前,“陛下,太子的確是人人稱道的賢王,是百姓擁戴的仁義之君。但眾心所向的太子詛咒陛下,試問居心何在?微臣找到太子時,他已自縊而亡,若他清白無辜,何懼面見陛下!可想而知,太子不忠不孝,已無顏面圣。”
“徐相,你血口噴人,栽贓陷害!誰都知道你要扶持楚王,待陛下千秋之后,你為國舅,便可大權(quán)獨攬。”
“莫像瘋狗亂咬,楚王可沒讓太子詛咒陛下,更沒有讓他起兵造反!”“夠了!”溍帝怒斥,冷冷地俯視著唇槍舌劍的兩人,瞥見一旁沉默寡言的其琒,出聲道,“其琒,你怎么看?”
其琒單膝跪地,帶著身上的盔甲嘩啦作響,“父皇,兒臣圍捕叛軍,在太子府內(nèi)找到了尚不知太子消息的太子妃王氏,王氏已有四個月的身孕,請父皇看在皇室血脈的份上,不咎王氏的罪過。”
溍帝不說話了,顯然,這個未曾出生的嬰孩打動了年邁的帝王。“其琒,你負責看護王氏,若她平安誕下皇孫,朕便赦她無罪。”
“謝父皇。”
溍帝面色沉郁,眉頭緊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朕累了,你們退下吧!”
臣子們在溍帝退殿后紛紛離開,其琒獨自走著,在游廊的拐角處與韓相不期而遇,他微微致意,腳步未停。韓相上前一步,誠摯作揖,“昭王殿下宅心仁厚,微臣替其珝謝過。”
“本是同根生,韓相不必言謝。”其琒淡疏有禮辭別,韓相久久注視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有了打算。
待北郊行宮的人們回到金陵,腥風血雨已被洗凈,肅殺之氣包裹著寒秋中的皇城。廢后韋氏、故太子李其珝再無人提起,他們的存在已被抹去一切痕跡,以免觸怒威嚴而年邁的帝王。
太子反叛一役并上在北郊行宮突發(fā)的寒癥讓年邁的溍帝愈加心力衰竭,一夜之間仿佛蒼老許多。每日于朝堂,他看著下面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或是皇親貴戚,或是兒女親家,或是深沐皇恩各地選上來的聞達之士,卻感到那么陌生。
楚王其玨,位列臣工之首,對自己恭敬無比,就像他的母親徐貴妃。徐相,楚王之舅,徐貴妃之弟,諸臣于朝堂進言無不唯他馬首是瞻。其珝尸骨未寒,如今的其玨炙手可熱、權(quán)傾一時,曾經(jīng)他蓄意培養(yǎng)的制衡者成為今日的威脅。是悲哀嗎?溍帝合上混濁的雙眼,他依稀憶起兒時陸太傅教導他們的為君之道,這個皇位是權(quán)力之巔,也是孤獨的囚籠。那時他還年少,似懂非懂,曾經(jīng),他為了得到這個位子弒兄篡位,如今也輪到他獨嘗這高位的痛苦了嗎?回憶起舊事總讓他沉浸其中,他是真的老了……
“請陛下圣裁。”朝臣的叩拜聲讓他緩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