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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曲閣。西上閣。
“大公子,您好生休息。”醫(yī)者交代完之后,起身向圍繞在一邊的病患家屬作揖道,“趙老夫人。”
老夫人忙道:“醫(yī)公請外室敘話。”
“手部的脈絡神經骨關節(jié)都已損毀,只能截肢,再好生將養(yǎng)著,才能保得一命。”醫(yī)者走到了外室,駐足嘆氣道,“趙老夫人請早下決斷,若是再拖下去,傷者性命危矣啊。”
老夫人一個踉蹌,拄拐的雙手抖個不停,好像隨時都要倒下去一般,連帶說出來的話都帶著顫抖的音調。
“我孫兒承王恩寵,授業(yè)一方,筆墨于他,和性命一般重要啊。老身求醫(yī)公,想想辦法啊……”
老夫人扔了拐杖就要下跪,這如何受得起,醫(yī)者和藥童連忙避開。又有婢女婆子上前架住了,眾人七嘴八舌說些安慰的話。
趙如萇干裂的唇張了張,榻上的手臂動了動,像是要抬手讓他們出去,最后還是出聲道:“你們也都出去吧。”
伺候的下人俱偷偷抬頭張望了一下,磕了個頭走的干干凈凈。
月姨娘已經在外面哭暈了好幾回,此刻跪坐在床榻邊,強忍悲泣,拿著梳子,輕輕地給他梳理頭發(fā)。
他身上到處都有傷痕,整個人被白色的繃帶纏繞的細細密密的,手上的傷勢尤其嚴重,那把鐵鍬,把他的皮下肌肉組織和骨頭都碾碎了,只能從腕口處斷掉,要不然里面的碎血肉會爛掉,整個手臂都會感染并迅速蔓延而奪去生命。
“你們怎么還不走?”趙如萇看著圍坐在榻前的月姨娘、趙玉清和趙玉嬌,面無表情地道。
他清瘦俊逸的臉頰因為傷痛而顯得蒼白,原本如女子一樣粉嫩的薄唇也起了一層層的殼,一頭長發(fā)打散了披在肩上,整個人猶如一個一碰就碎的瓷娃娃。趙玉清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趙如萇扯出一抹無奈的笑容:“別哭了。”
月姨娘的眼淚珠子再也止不住。她泣道:“大公子沒有了手,妾來做你的手,你不要想不開好不好,妾只求大公子好好活著。”
趙如萇皺眉看向自己的生母,眼中充滿了痛惜。
他乍聞雙腿并不是天生殘疾,有那么一刻怨恨月姨娘因為懦弱而不敢聲張,以步步退讓的方式,在這趙家求得一方容身之地。而他認為,總有一些東西是比生命還要重要的,一個人若是不能守護心中最珍貴的東西,活著的意義又何在呢?
而此刻,他釋然了。
每一個人的價值觀不同,月姨娘所求的不過是父親的前程和他的命而已。可是她不知道,這不是他所求的,亦不是父親所盼的。
他知道,父親是愛重他的生母的。裹挾良家女子私奔,可是一樁罪過,所以,以父親當年的才氣也不得被舉薦為官。能做到如此,世間又有幾人。
可惜有情者自傷,想必父親也是因為月姨娘的“犧牲”而失望了吧。月姨娘為了父親的前程,自請為妾,安排父親相娶沈氏。可是所謂的前程,真的是父親最為看重的嗎?
命和前程,在信仰與愛面前真的不是那么重要的。
他再看了月姨娘一眼,月姨娘眼中盛滿了囑咐,祈求,似乎在說:只求你能活著。
他低聲嘆道:“沒了雙手,我活著也沒有意義了。母親……孩兒不孝……向您……請罪。”
“可憐的孩子。”聽見了榻上的人喊她母親,月姨娘忍不住的激動的說,“我應該多護著你一些的。你的苦難本該妾一肩為你擋下來的。我總以為你如今有身份有地位了,不會有人對你再做出這離譜的事情來,哪里真有人竟敢……沒想到……是妾太不爭氣,太沒用了……”
見自己的兒子一心求死,她惶然不知所措,只能一遍一遍地追問:“你會好好活著的是嗎?你會活下去的是嗎?”
床上的人眼神灰敗,置若罔聞。
趙玉嬌想起了初見他時他的眼神那么高雅,似藍天白云,高山流水,與如今何止云泥之別。
跟著,她的淚珠再一次奪眶而出。
“月姨娘,您不要自責。”趙玉嬌臉色慘白低低接口道,“老師會遭此厄難,都是因為我……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