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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呢？你弟弟他的腿？”

然后她笑了，“后來的事情，你這么聰明，肯定猜到了吧。劉老師什么都知道，不過他還是幫我花了幾萬塊，就是幾萬塊。用最好的醫生，最好的醫院來保住了他的腿。現在我弟非常健康，成功，也非常幸福。可以說，我認識劉老師之后，改變了我弟弟的人生。

你看，我的男同學，他可以給我寫詩、送我玫瑰、還送我一張新東方的卡，卻不能保住我弟弟的腿。哦，對了他的詩，甚至也不是自己寫的。他對我的有意思，和他代表的生活一樣，那么廉價。可能不能說是廉價，只是在我的生活中，那不真實。就像是一個肥皂泡，雖然折射出太陽七彩的光，很美，但是風一來，不用戳，就破了。因為那個肥皂泡所代表的生活，不是從我已有生活的土壤里長出來的。”

“所以，你弟弟的事情，讓你選擇了劉老師？”

——3——

“選擇？說不上吧。如果說這個男同學對我的人生有什么影響的話，就是他讓我很快地感受到了詩意的藝術的生活。這個是劉老師都沒有啟發過我的。

顧城有一句詩，非常形象：一個徹底誠實的人是從不面對選擇的，那條路永遠會清楚無二地呈現在你面前，這個你的憧憬無關。就像你是一顆蘋果樹，你憧憬結桔子，但是你還是誠實地接出蘋果一樣。

我當時想見他最后一面，把這句詩送給他，但是后來我想。何必呢。

當我發現，我對自己的渴望和厭惡，徹底誠實之后，我就很明白我應該選什么，干什么。這個男同學只是出現的一個小浪花，很快我就看清楚了生活的真相，于是這朵浪花就被我生活的川流不息掩蓋了。”

月上中天，晚風習習，君星接話，“我覺得你不把那首詩送給他是對的，用詩歌和玫瑰來過日子，本身就是一個很奢侈的事情。”

“對啊，對我們來說，是奢侈品。如果像TRACY和康佳時，從小就出生在我們的終點，那日子怎么過都是詩意的。但是我們不一樣，我們的生活除了詩和玫瑰，還有小煤窯、還有我弟弟的腿，還有我媽后期的精神病，還有我當時和劉老師關系中完全的不平等，還有這一切對立面中好多好多我想要的東西。

不過你別說，詩歌玫瑰不能過日子，但是販賣詩歌和玫瑰卻是很好的賺錢的方法。我從我的男同學身上得到很多啟示。

后來，劉老師讓我去地產公司企劃部，我請了很多詩人，把葉慈、顧城、紀伯倫的情懷賣給我們的客戶，那幾年賺的真是太舒服了。

我在小學邊搞一個小區，一邊堆磚頭，一邊賣樓花，一邊打上標語：你們可以給他們愛，卻不可以給他們思想；你們可以蔭庇他們的身體，卻不能蔭庇他們的靈魂；他們的靈魂，是住在明日的宅中。那個學區盤兩天之內就賣光了。包括我跟你說過的北邊的藝術基地，我們的幾個標志性建筑，我都一直是這種思想在打造。

房子，不是磚頭。是一種藝術，是一種詩意的生活。”

聽到諸葛的話，君星不由得再環顧了一下四合院，夏夜風清云淡，月明蟲飛，石榴樹，胖丫頭，金魚缸，葡萄藤，果然，諸葛住的房子，都是一種藝術。這種藝術的天分和靈氣，在云南山野里汲取靈感，被男同學啟發，最后站上劉謙江巨人的肩膀，從而締造了她這樣一個傳奇的女人。

但諸葛心里卻嘆了一口氣，也正是北邊的工廠改造成藝術基地的項目，讓劉謙江突然迷上了比房地產更有趣的東西，金融資本的魅力。諸葛心中的擔憂，隨著中國金融監管的不斷收緊，這些日子來的更加頻繁了。但是今天，她不想談這個話題。

諸葛繼續說，“而且，這一切還堅定了我對中國消費升級的看法。馬斯洛需求五個層次嘛，我們的市場經濟體制會一個個來滿足。整個改革開放前三十年，就是這個消費升級過程的經濟浪潮。

改革開放先是解決吃穿問題，然后解決像白色家電這樣的耐用品消費升級問題，再到我們趕上的一批住行升級的問題，基本的物質需求滿足之后的精神層次需求會有巨大渴望。而這個升級的下一個藍海就是服務業與消費業的升級。

我現在引進海外高檔消費品，家具、小家電、廚具、燈具，什么都做，最好的，然后用最好的情懷和品質包裝。我還做藝術品投資，走得都是這個路子。我看了很多畫，曾樊志、林風眠、巴斯奇亞、KH這些在拍賣行火得不行的畫，我買了很多，拿在手里兩年，學會去品味發現它們的美。我一邊學習它們的美，一邊和圈子里的朋友宣傳它們的美，于是價格漲得非常好，我甚至還一手捧紅了on。

喝酒，剛開始我不會喝，我每周一個固定的時間請老師來，蒙上眼睛學習什么是前味后味中味，什么是果香什么是醋香。從云南到北京之前，我從來沒有見過紅酒。但是去年呢，我被授予波爾多左岸騎士榮譽勛章。

包括我們跟時總的合作，時總的渠道和品牌所帶來的智能客廳、智能城市的巨大想象，都是服務業和消費業升級的場景。這一切，都令人激動。

君星，我為什么跟你講這么多呢？我要讓你知道，生活所有的苦、所有的樂、所有的經歷都是智慧的基礎。而你呢，要學著坦誠去接受你的經歷，然后從中汲取營養，從而能夠走得更遠。”

君星發自內心的說，“我很佩服你，這段糾結之后，你更強大了。你會把生活丟給你的SHIT變成土壤的肥料。但是我現在挺迷茫的，真的。我做的很多事情并不開心。”

“小星啊，不是這樣子的，我也會遇到我不想做的事情的時候。但是我會換個角度去想。對啊，這些事情可能沒有那么令我開心，但是它們令我強大。膚淺的開心是短暫的，而深沉的強大是永恒的。你不要刻意反抗這種強大，因為我們都不是二十歲的小孩了。

讓我告訴你，強大有什么用。可以讓我保住我弟弟的腿，令我能改變我全家人的人生，我甚至改變了我們整個鄉的命運。我這兩年了一個旅游地產項目，現在非常火。我們那很窮，如果不是那個旅游地產項目，這兩年，很多年輕人跨過邊境線去販毒了。現在發現旅游城里的工作賺錢高又輕松，又都從國境線之外跑回家來上班了。

我還改變了我自己的人生，我把名字也改了，我原來叫朱婷。我改成諸葛亭之之后，我沒有做過公關，媒體主動把我和諸葛的后裔扯上關系。當然，我也沒有義務去糾正媒體錯誤的偏見。但是你可以看到，從里到外，主動也好，被動也好，我已經不再是一個疾病而貧窮的云南家庭的長女朱婷，而是你們看到的諸葛亭之。”

“我弟弟的事還給我了一個啟發，就是防范風險。這個在做生意中，也是非常重要的。劉老師這一點非常厲害，他想做的事情，他會想二十種方法來防范中間出現的可能疏漏。他想做到的事情，他一定能做到。君星這一點很強大。

現在我給所有人買了多份CEO至尊醫療險，只要一份保險，可以讓我花五千萬去看病，去全世界任何地方，找任何最好的醫生，像個世界領導人一樣。住院的時候病房像五星級酒店，食物像米其林餐廳，連護士小姐都是選過美一樣又漂亮又有氣質。我可以換我身體的任何器官，哪個老了、久了我就可以換掉。”

君星忍不住說，“那豈不是生死也不在是自然選擇了？”

諸葛說，“你說得對，我發現了，這個世界最公平的東西，包括呼吸的空氣，喝的水，看到的陽光，都是不平等的。對人最平等的生和死現在也是不平等的，都是被操縱的。區別在于，你是否有能力。”

君星接著諸葛的思維展開，她想到，這種操縱，會被固化，會被傳承，最后會被崇拜。就像香港、韓國，每一屆特區首席執政官和總統都落不了好下場，但是每一個強權富豪家族卻通過教育的護航、資源的集中和信息的優勢，不斷發展，根深葉茂，生命不息。

但她沒有延伸這個話題。君星不明白諸葛今天為什么話這么多。這些話，用投行人的專有名詞來說，就是pitch。只不過投行的人pitch的是交易策略、交易結構等技術上低級的東西，諸葛pitch的是世界觀、人生觀這樣形而上能夠控制人的精神的力量。

君星問，“諸葛，你是不是想同我說什么？”

諸葛這時候揚了揚頭發，笑了，“君星，你說你討厭一件事，很可能是因為這件事本身有你渴望但是同時又厭惡的東西。很繞口吧？人性就是這么復雜。如果你不渴望，你根本不會關注，不會去做，更不會糾結。

君心頷首，“之前時總把我推薦給方總，后來，時總在董事會受到制肘，影響了我們公司的一些業務。方總對我頗有意見。我很希望自己能夠成功，不用依賴時總，但是我發現，離開了他，別人眼里的我竟然什么都不是。我一直在利用時總給我帶來的資源，我有時候會鄙視我自己。”

“你太書生氣了。這哪里分的那么開？利用男人、女人、事件和時機都不可恥，因為合理的利用就是互惠互利的合作。但是，這個過程需要自知、坦誠、智慧和勇氣。退一步說，你在利用時總，你確定時總就不是在利用你？

簡單點說，我在你的身上，JENNIE身上，TRACY身上，都能看到一些我自己當年的影子。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你比ie都更加優秀，非常少見。你會有一個非常光明的前途。

但是你不能這么拿不起放不下。我想可能是你父親走的早，沒有人告訴你怎么做出選擇，勇往直前。你要多想想顧城的話。”

“還有一點，你一定記住了，你不要覺得你今天的抉擇很困難，很痛苦。生活絕對會有更大的抉擇出現，而且說不定這個過程很快。不然，下一場抉擇，你會更加痛苦。”

君星心想，“我不會的，我不會再讓自己陷入這樣的境地。”

這場聊天，進行到深夜。君星本來以為只是兩個人情感和人生觀上的一次交流，殊不知，諸葛已經給了她太多的暗示。

這場巨大的抉擇，果然很快就來了，比君星以往經歷過的任何一場抉擇都還大，還要痛苦。并且把君星之前所有的糾結都對比成無病呻吟的矯情和患得患失。人生啊，never。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你下一秒要經歷什么。無論是好事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