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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再一次回到諸葛城中的四合院,春末的庭院,花開甚繁,蟲聲綿綿。
諸葛舉起酒杯,水晶高腳杯相碰,聲音清脆,“君星,讓我們為勝利舉杯,慶祝時總重回光泰董事會。”兩個人一飲而盡。
然后諸葛又繼續倒酒,1961年的拉圖DeLatour厚實細膩,還飄著黑醋栗和黑櫻桃的香味,只是對于兩個年輕美麗的女士來說太強勁了。
“這一杯,我代表劉老師敬你,感謝你讓我們能夠與時總深度合作。”
君星瞄了一眼年份,連連推辭,“諸葛,應該是我和時總感謝你們在關鍵時刻幫助我們,力挽狂瀾。”
諸葛笑笑,黑色的落地長裙上一張臉艷如國色,她搖搖頭,“不是我們,是你,武君星。”
她用手指指了指君星,鮮紅的指甲襯得手指雪白,然后繼續笑笑問,“勝利的感覺如何?你現在感覺如何?”
君星想了想,小心地回答,“我很開心時總能夠回到光泰。”
“小星,我問的不是時總,我問的是你。”難得諸葛把整個夜晚地時間都留給了君星,她就像知心大姐姐,就像高中那位最年輕漂亮的英語老師,讓人忍不住親近。
君星沒有回答。從去年暑假到現在,發生了太多事情。很多時候,她來不及思考,她就像一個小棋子,被執子之手在推動往前走;她像一片舊時代的落葉,已經改朝換代,但是她還搞不清楚情況,在新的時代,七零八落。
她忍不住問,“說不上特別高興吧。諸葛,我一直想問你,為什么你總是這么完美,這么優秀,什么事情都能做的好?我常常覺得自己進退維谷。無論做了什么事情,什么選擇,我總是會在事后后悔。我很難感到開心。
很多事情我也會去做,但是我覺得我并不喜歡做;很多人我也會去打交道,但是其實我心里并不喜歡。這個圈子又太亂,太多爾虞我詐,太多利益交換,有時候,我不喜歡自己做的事情。”
自己在公司的多年被提拔,原來時領導的利用和抗黑鍋;陰險的領導走了,又被競爭者穿小鞋;好不容易通過光泰收購美爾光的案子,讓自己走上了一個事業發展期,最后發現不過是□□裸的利益交換;自己對時總的愧疚、感激加上酒后失身,到如今生活上更是進退維谷。時總是回來董事會了,但是自己的問題還沒有解決,而且通過康時之爭,她明白,時泰來也并不是那么強大。
有時候她夢里醒來,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成為令人不齒的小三,還用這個身份換取了很多物質的利益。這似乎是一個因果報應。爸爸死后,媽媽和一個有婦之夫的叔叔走得很近,有嫉妒自己成績的同學知道了,讓自己在學校里受盡了羞辱。青春期的自己,把這種指指點點和排擠在心理上無限放大,然后不能承受。于是自己做了一件一輩子都在后悔,沒有告訴任何人的事情,就是把媽媽和那個叔叔的照片寄給了叔叔的老婆。然后某一天,媽媽帶著自己搬了家,又轉了學,生活才似乎有一些正軌。從那之后到媽媽去年走,一直都是一個人。而現在,自己又走進了這個怪圈。
一直想理清生活中糾纏的麻團,但是時總和康佳時的斗爭,讓自己沒有辦法,自私地抽身而出。而如今,一步錯,步步錯;似乎除了一起越陷越深,沒有任何出路。
天道誰無煩惱,風來浪也白頭。
諸葛饒有興味地看了君星一眼,這個小姑娘,在這個快樂的時候問這么沉重的話題。自己看得沒錯,她的心很重,都到這個時候了,她還放不開。父親早逝,就是造成她敏感、患得患失的原因么?這個小姑娘需要開導、教育。越是自尊心強的人,往往越是自卑而敏感。因為一種不安全感,導致他們與世界總是保持一種時刻準備抽離的安全距離。
諸葛放下酒杯,把手搭在膝蓋上,正襟危坐,“這是工作,把他們當成你人生的工作,你必須去做。”
她然后開了個玩笑,“你是趙家人么?不是吧,你只是一個普通人。普通人就必須做很多你不愿意做的工作。”
“小星,你多大?二十幾歲,還不到三十?你知道我多大?像我這樣年齡的女人一般都在干什么?”
君星琢磨不準諸葛的年齡,但即使保養地再好,那種氣質那種美麗,也帶著成熟的味道,是經過歲月和故事的錘煉。
諸葛自顧自地回答,“中國吧,和我差不多大的女人,大部分都在圍著兒女、老人、老公和一份說不上事業的工作打轉。但是,我不是。換一種方式來說,我不能。”
“劉老師離婚的時候,做了一個保證,和我不能結婚,不能有孩子。而我,曾經是有過一個孩子的,要是留下來,”她用手指了指房間里的家具,最后作罷,用手比了一個高度,“大概這么高了吧。”那聲音,雖然聽上去很平靜,但是君星卻讀出來凄楚。
君星問:“為什么呢?”
“為什么,呵呵?”諸葛像聽到一個很好笑的笑話,但是她的輕笑都那么讓人親近,并不狂妄,“這是我的選擇。食得咸魚抵得渴,這道理就是這么簡單。”
“我不想當一個普通人,我不想我的孩子當一個普通人。因為,那種日子太苦了。現在很多人賣雞湯,追求平凡的普通的歲月靜好的日子。這都是上位者用來洗腦的御下之術,你千萬別信。
只有真正經歷過平凡、普通,才知道那一點也不意味著歲月靜好。那意味著什么?窮、羞恥、沒有價值、不自由、重復而枯燥的人生。”
今天的諸葛與以往君星見到的無所不能的諸葛有了不同,她的野心,她的不甘,她的痛苦,她的渴望,都似乎毫無保留地在君星面前表現。
原來有一位文人曾經說過,每個人心目中都有一盞燈,一般人是照向外面的世界,照亮前進的道路。而只有文人,是照進自己的內心。這時候,痛苦就來了。因為自己內心那些黑暗、痛苦、見不得光的東西,要用強探照燈一覽無遺,如用一把手術刀把偽裝撕開,血淋淋把它呈現在外人面前,需要怎樣的勇氣、自省?
諸葛就像一個勇敢的文人,把這把手術刀揮向了自己,她突然抬起頭,眼睛直直地望著君星,“君星,你覺得你在成竹和時總之間搖擺,真的很痛苦么?”
君星大驚失色,諸葛一句話就如箭直射入靶心。難道那么明顯?如果諸葛能夠看出來,那時泰來?那其他人是否能看出來?還是周圍所有人都知道,然后看自己的笑話,像一個□□一樣?
“你別擔心,你是我的妹妹。我不會跟時總說。不過,你以為我不說,時總真的不知道么?他都知道的,他只是比你更成熟,更加了解這個社會的游戲規則而已。
我跟你講講我的事吧。”
——2——
“我和劉老師在一起之后,我有個男同學對我很有意思。他很文藝,喜歡顧城和海子的詩。他常常給我寫小卡片。那時候我天天忙著賺錢,哪里有時間去讀詩,但是他總是能在我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塞過來他的小卡片。
我早上出門的時候,宿舍門口地上有一張卡片,/我多么希望,有一個門口。早晨,陽光照在草上。我們站著,扶著自己的門窗。門很低,但太陽是明亮的。草結在它的種子上,風在搖它的葉子。我們站著,不說話,就十分美好。/
我出校門去打工的時候,我也能收到卡片,/我知道,你在一個地方,在呼吸,在笑,在拍碎波浪送來的,一千朵太陽。/
我在自習室的時候,他寫/我要像果仁一樣潔凈,在你心中安睡;我要匯入你的湖泊,在水底靜靜地長成大樹。/
有一天,他約我去操場散步,走了大概有七八圈,然后就是不說什么事。我記著出去上班,我就問他,你到底什么事,不說我走了。
他可能急了吧,從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朵玫瑰,最外頭的花瓣還掉了;他還掏出一張卡,是新東方的學習卡。因為他在準備出國,就給我辦了一張和他一個班的學習卡,然后對我說了一句,你明白了吧。我當時突然就哭了,我倆都那么年輕,玫瑰、詩歌、美國,這些美好的象征,我真的動心了。
然后呢,第二天,我弟弟就出事了。我是家中長女,我弟比我小幾歲。我念大學那會,他很好強,不愿意花我的錢,一個人從云南跑去貴州挖煤。一整天,在地底下,用一個筐拖幾筐煤,在狗洞一樣的地道里爬出來。一整天,你猜他賺多少錢?3毛錢。
然后有一天,地道就塌下來了,他兩條腿被砸壞,要截肢。像我媽一樣,要失去他的腿,而且是兩條。”
諸葛舉起兩只手指,在君星面前示意,態度輕笑,似乎那不是兩條腿,而只是兩條手指餅干。
“當時,看著我弟弟,我就想起了我媽。小的時候,我看著我媽,我常常想,她這樣一個美麗的女人,為什么要過這樣的生活?后來我明白了。她為什么不能過這樣的生活?她憑什么不能過這樣的生活?我們村里每一個女人過的都是這樣的生活。而且,她腿不方便,所以她更不幸,她只能過這樣的生活。而這一切不幸呢,從我們村里其他人身上,傳到我媽身上,然后又傳到我弟弟身上,以后可能還要傳到我們的子孫后代身上,就像是一個逃不開的魔咒,解不開的線團。貧窮,愚昧,無能,弱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