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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沒有說話,兀自優雅地偏過頭,用毛巾擦頭發。高級套房中,散發淡淡的香味。君星心里一陣慌,竟然全盤托出,
“時總想去把美登投資張敏欣的股份買下來?!?
說完,她期待著望著諸葛。這是一個不情之請,原因是君星根本沒有任何的談判籌碼。企業間拆解,本來也算少見的事情,但是時泰來告訴君星,自己名下沒有什么資產,云江光泰的那塊地,正在和云江光泰做過戶手續。由于是地方優惠政策所得,不方便拿出來。
諸葛伸長手去擦后面黑亮的長發。君星立馬起身,接過諸葛的白毛巾,開始為諸葛擦頭,“我去拿吹風機給你吹吹。”她去更衣柜找到吹風筒,插起電來,在轟轟轟的風聲中,細細地吹諸葛的長發,一邊吹,一邊用手指輕輕地梳攏。
吹完,諸葛到鏡子前看了看,長長的頭發垂在腰間,又黑又亮,散發著牛奶般光滑的質感。她笑起來,“你吹地很好啊,可惜現在要睡了,要不你這手藝吹完我可以直接上講臺了?!?
君星羞赧地一笑,然后語氣有些凄然地說,“我的父親很小就不在了,我一直和我媽一起生活。從小,我就給她吹頭發?!?
諸葛聽到這里,不知道想到什么,心中也是一慟,然后淡淡地說,“小星,起碼你還有個媽,可以和你互相吹頭發。我小的時候,從來沒見過吹風機。
我媽腿腳不利,一年四季都呆在她的房間里,后來精神就有點失常。她很少洗頭,也不梳頭,你能想象么,很小的時候,我就搬一張竹凳子,爬在她身后,從她亂蓬蓬的草一般干枯板結的頭發中,找到虱子,臭蟲,然后一個個捏死。她年輕的時候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女子,但是慢慢,她就變成了一個缺了一條腿,頭發臟亂的、神情永遠絕望的農婦。所以,從小,我就對自己說,我一定不要過我媽這樣的日子。我要擁有一頭全世界都羨慕的黑發和一雙健康美麗的大長腿。呵呵,跟你說這么多你累了吧,我的中心思想就是,永遠不要對你所擁有的東西理所當然,因為一切都是一種幸運?!?
君星直直地望著,沒接話,心中百轉千回,眼神里有惺惺相惜。諸葛看到,語氣柔軟起來,于是主動把話題轉為正題,“美登的股份不到10%,應該沒到十億港幣,為什么時總要這么多錢?怕張敏欣不愿意,直接給現金溢價?”
諸葛真是算無遺策,君星敬佩地想,點點頭,“嗯。”
諸葛像是被逗笑了,“這個簡單粗暴的辦法是誰想出來的?時總?還是你?”
“時總的指示?!?
“我就說嘛,你要是想出這么個餿主意,那我可看不起你?!毖哉勚g,諸葛對君星甚是欣賞,對時總隱含貶低,君星尷尬了,只能囁喏回應,“其實,我到覺得也算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諸葛繼續像老師一樣啟發君星,“好吧,那你談談這個法子怎么樣?”
君星看到諸葛眼神中都是鼓勵,于是說出自己的想法,“我覺得可以一試,也算一勞永逸。不過,不過。。。”
“不過什么?”
“一來怕美登坐地起價;二來時總和張敏欣的關系,我看還比不上張敏欣和康佳時,怎么說服張敏欣是個難題;三來,三來,時總手里是真的沒錢了。。?!本莻€人對這個辦法是保留意見的。但是時總一向兵行險著,胡亂甩槍棒子慣了,又習慣了發號施令,君星面對他,不由出了些臣服和信任,認為他這么想,肯定有他的原因,有完全之策。
“所以,你就來找我和劉總?就這么肯定我們手里有這么多現金?不得不說,時總干實業是有一套,這個金融方面,還是。。。。”諸葛把后半句話吞下去,然后繼續說,“時總幾年前,找艾總借了5分年息的高利貸,你聽說了吧?那結果可不怎么好。他怎么不長記性呢?”諸葛像是嘮家常一般,然后問了最核心的一個問題,“時總找我們借這筆錢,他打算拿什么做抵押呢?時間多長?利率又大概是什么水平?”
終于到核心問題了,君星只能深吸一口氣,積聚所有的勇氣說,“嗯,時總想跟你簽一個君子協定,私下的。用云江的地,他在光泰的股票,還有個人擔保。當然,光泰的股票不能過戶給你們,這個。。?!闭f來說去,沒有一個抵押物。君星自己也覺得氣短心虛。
諸葛并沒有為難君星,但是直接打斷了她,“小星,你知道我喜歡你。看到你,我常常覺得我看到了當年的自己。當然,你比我更優秀,比我當年的條件也更好。所以我愿意在我可能的范圍幫助你,這就是我的性格。這么久你也清楚了,所以有那么多的人愿意圍在我身邊,你也好,jennie也好,tracy也好。我都希望你們能有一番成就,超過我。
我今天一看你來了,馬上見你,因為我怕你冒冒失失去找劉老師。這話你就跟我說說就好了,你千萬別跟劉老師提。要不劉老師得批評我,天天夸你聰明能干,說起話來卻完全沒有常識。
交情是交情,生意是生意,再怎么關系好,沒有人能夠紅口白牙拿走十個億?!?
“我知道這樣很突然,時總也愿意抵押,只是作為上市公司需要公示,我們很猶豫。請你和劉總相信時總。”
“不能過戶不能公告,就不是抵押。這個不是我們信不過時總。對時總,我是很敬佩的,要不從一開始我也不會和他合作,也不會把你介紹給他來當中間人。
我不擔心時總不守信用,我不擔心時總還不上,因為光泰是家好公司,我心里就有底。
我擔心的是怕計劃趕不上變化。一旦時總的事業出現困難,那么從債務優先級waterfall來說,我們這筆無擔保無抵押的私人貸款,會被排到哪里,在哪一級債務被清償之后才能得到賠付,我們可不知道?你知道時總總共借了多少錢?你確定這塊地和他的股票,沒有任何第三方質押和訴訟?時總是個義氣中人,有你在,我們溝通方便。但我就怕冒出來一個第三方金融機構對資產提出保全或者claim,倒時候,我可沒有時間和精力去打官司。”
君星立馬打包票,“時總名下的股票,都是沒有質押的,貨權完全在他手里。其實他手里這百分之二十幾的股票,幾家對沖基金和投行找上門,能押出六七折的錢。但是我堅決反對,因為你知道,融資的對沖基金或者銀行,為了自身風險管理的需要,拿了股票可能會去市場做空的。我們怕對光泰的市值產生影響,拒絕了好幾個方案,時總讓我來找你,相信你們會有一些相對變通的方法?!?
聽到這里,諸葛點了點頭,一陣香風吹過,君星的骨頭都要酥了。對面的諸葛輕輕地說,
“幸虧你們還沒有昏了頭。股票質押不是不能做,但是和誰做太重要了。知根知底才行,這之前那么多血腥的例子,也不用我跟你重復了吧?!?
兩個人狀似輕松,實則你來我往,交鋒了好幾個回合。諸葛雖然態度親切,卻一直沒有答應。時間已晚,君星不由著急,于是直接問,“或者,你看你們想怎么做?”
“你能全權代表時總么?”
君星被問得心虛,但想起出發前時總的掏心窩子,“君星,此戰是勝是敗,就全靠你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為。我完全信任你,金融上我也確實不如你懂,你把關。你覺得沒問題就行,你要是拿不定主意,再和我一起商量。對你,我是全權信任的。你明白嗎?”
君星于是點點頭,“嗯,實在我不確定的。我也會和時總匯報的?!?
諸葛這時候才不緊不慢地說,
“我們現在確實有一筆空閑資金,不在我和劉老師的名下,在志江股份的名下。我們前不久剛增發了十個億人民幣,放在志江資金并購池里,還在尋找并購目標。
這十個億總是空放著,我壓力很大。因為你知道,從今年年頭以來,監管對不匹配并購項目的增發管理非常嚴格,已經幾次對我們進行詢問。所以,我也著急把這票錢用出去。但是你知道,由于是資金并購池子里的,我只能用買股權的方式用,不能直接借給你們。所以,我的提議是:
時總手中的股票以表面買賣,實際抵押的方式賣給我。這樣一可以解決我錢的用途問題,二可以解決時總的燃眉之急。
所以,相應所有的股票轉到志江名下,我們按照百分之百的股票價格付出現金。這筆股票,等時總現金寬裕的時候,再向我們贖回。時總可以用這筆資金去把張敏欣的股權買回來,重回董事會。
在整個過程中,光泰的實際控制人是時總,志江不會對經營提任何的要求。當然,和志江的正常合作,我們需要開展,也可以以這個契機深化?!?
——2——
諸葛派車把君星送回酒店,在路上,君星把相關情況向時總做了匯報。時總意料之外,又是意外之中。十億人民幣現金對時泰來的誘惑真是太大了。他可以收回所有美登的股權,同時剩余還能解決一個巨大的難言之癮。
之前同幾家對沖基金都有接觸過,具體的商業條款,和今天諸葛提供的差別很大。雖然說志江要求股票進行轉移,但是君星的首戰告捷,讓時泰來對劉謙江和諸葛充滿感激?,F在的董事會被康佳時完全控制,只有重新回到董事會和CEO的位置,才有機會繼續作戰。丟失戰場的時泰來,帶著整個36省經銷商、供貨商、廠家和員工陷入的這場惡斗,讓他每夜難以安睡。他渴望有一個突破口。
但是,對重回光泰的渴望,并沒有沖昏他的頭腦。在千百次人性惡毒的錘煉之下,他學會了永遠謹慎。
他問君星,“我覺得這到可以一試。你覺得諸葛和劉謙江此次態度如何?”
“態度還不錯,諸葛還跟我講了她小時候家里很窮的一些故事。劉謙江還沒見到,她讓我如果和你商量好了,明早去他們酒店早餐,劉謙江明天只有半個小時時間給我?!?
時泰來似乎在沉思,然后聲音從電話線中傳來,“不用這么著急回復他們。我這邊還可以扛一扛。你明天不要去見他們,好好在波士頓逛逛,讓我想想,我們需要想個辦法牽制劉謙江?!?
第二天,君星推了和諸葛的早餐會。中午時分才出門,她漫無目的地沿著查爾斯河走走拍拍。然后來到了河邊一座圓形穹頂大方樓,樓前一大片綠色草地,延展到岸邊。君星覺得眼熟,幕然一下,心像是被針刺了一下。這不就是成竹原來念博士的母校么?
成竹辦公桌上擺著一張照片,他和一個東歐人,一個印度人,三個人穿著連帽衫,短褲,在這座樓前的草坪上騰空躍起。相片記錄下三個人在高空中騰躍的場景,三個人的臉都被風吹得變了形,六條腿空中對接成為VVV的圖形,應和他們合伙發的一篇論文的VVV模型。君星走過去,順著記憶,找到成竹當時躍起的地方。她伸出手朝空中摸了摸,似乎聽到三個人又nerdy又青春的笑聲,充滿了冷幽默的理工男惡趣味。
記憶的閘門打開,如洪水一般似乎一下子要把她淹沒。她想起成竹繪聲繪色和她描述的美國求學場景。他在公寓里做青椒肉絲,熗肉絲的時候觸發了火警報告,整個公寓的火警蓮蓬頭都開始下雨,。后一輛消防車來,除了送給成竹一本三明治recipe,還有一張巨額的賬單;幾個人閑地無聊的時候,入侵了對河學校的系統,當晚整個學校的燈光此起彼伏,最后閃現出MIT三個大字;冬天對著查爾斯河尿尿,然后尿出來的尿結成了冰棍。
這是為什么自己會愛上他,他所展示的生活,陽光、朝氣,讓她忍不住抵著腳也要觸碰。只是走著走著,那些冷幽默和惡趣味,都被世俗的煙火給熬制出艱難和無奈。是自己變了,還是他變了。或者兩個人都沒變,只是這個世界變了。
君星的手放下,她叫住旁邊的一個白人女孩,在當年成竹躍起的那個角度,規規矩矩地站著拍了一張照。他的世界,我曾經來過,那就夠了。
可能是和成竹的回憶給了君星靈感。從MIT出來,君星立馬有了想法。她馬上回酒店,用筆在酒店的小筆記紙上畫畫?,F在是國內深夜,所以君星把筆記發給了時總。
這個方案就是:劉謙江拿出來的資金,除了幫助時總把張敏欣股票拿下來之外。時總用這筆錢再反入股志江股份,并且增派董事至志江股份,從而形成對劉謙江的制衡。
這個方案在見到劉謙江的那一刻,十分鐘之后就被徹底否決了。不是因為反對時泰來入股志江,而是因為這一環節的張敏欣是個老大難。
劉謙江因為要上臺演講,穿著黑色全套西裝,卻系著非常時尚的小尖頭領帶。仔細看,西裝是,鞋子也是意大利尖頭款,配上灰白色平頭,像個時尚界人士,“方案我覺得沒問題。不過你確定你們能夠買得到美登的股份?張敏欣為什么這個時候賣給你們?要不你們試試,先去接觸一下,看看對方什么回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