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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完這個深夜睡衣趴,第二天清晨,君星差點錯過第一班航班。早上五點多起的時候,她頭像糨糊,發緊發疼,眼睛又澀又干,連隱性眼鏡都塞不進去。下樓坐出租車,北京窗外黑乎乎的,地冷地發硬。一進入首都機場航站樓,一股溫暖巨大的暖氣,撲面而來。這股氣夾雜著來自全國全世界人民的體味,在機場熏了一夜,此時還沒散去,君星幾乎要吐了出來。
自己團隊的分析員小郭,早就到了機場,看到君星,老遠招手,露出一嘴白牙,倒是傻樂傻樂的。一到地方,地方的中間人就和礦上派來的車,呼啦把君星和小郭接走了。
要做盡職調查,公司很重視,派出了財務、業務等多位高管,還派了一個小姑娘專門跟著。君星和團隊一大幫人,也見到了土豪王老板。君星一項項地走所有的盡職調查的清單,包括融資還款主體的基本情況的證明資料、煤礦項目資料、擔保抵押資料和其他一些重要指標的比對。
一切都還是挺順利的。不過一天快結束的時候,君星提到明天要下礦井去看看,對方里馬黑了臉,轉成方言互相說了幾句,臉色不虞。
最后手下人為難地對君星說:“武總,不好意思,這個我們可能工作沒有做到位,一直因為今天來做調查的領導都是男同志。”
“那你的意思是?”
“武總,我們這有個規矩,女人是不能下井的。”
君星倒是聽過這樣的說法,倒是不以為意,“我知道,不過沒關系,我下井會注意呼吸,不會跑或者做激烈運動。我身體很好的,你們不用擔心我缺氧。”
對方還是沒松口,支支吾吾半天說:”這個,女人屬陰,是不能下井的。”
“為什么呢?”
王老板甩了一下袖子,黑皺的臉像是不耐煩。旁邊一個保鏢還是司機的男人馬上呵斥君星到,“女人不吉利的!下礦井是要,要,要出事的!”
其實這個司機本來是想說會死人的,但是在井的周圍,說這個詞都是不吉利的,所以他臨時打轉,把那個詞給吞了回去。
王老板馬上做出樣子,教訓了一下司機:“你插什么嘴?”又反過來,笑著對君星說:“武總阿,是這樣,我看你同事小郭也在,不如讓他下去看看?”
君星也是聽過女人不能下井,一是因為井下男人多,黑燈瞎火。常年見不到女人,把一個女人送作男人堆,怕出事。但這么一大幫人戴著額頭燈下去怕什么;二是井下的風都是用壓風機吹出來的,氧氣也是按比推送,怕女同志身體吃不消。但最大的原因,說是風水相忌,以及犯很多人的忌諱。但是,君星這次并不是第一次下井。她知道,其他礦能同意,這王老板不同意,只是他個人問題。
同時,這個項目,王老板其實連采礦權證都沒有,就出來先融資再去拿礦權。這樣的做法行業里也不是沒有。但是,如果王老板采礦權價款不能全部繳納,或者礦井安全標準達不到國家標準,未來是否能夠合法擁有采礦權存在不確定性。如果采礦權的合法性不能確定,整個項目的結構化融資基礎就不存在。所以,君星強烈要求去看看礦井下面的情況,也需要對這一問題進行多方調查。
讓小郭去也不是不行。但是中國做盡職調查,是個技術活也是個經驗活。不少項目方用各種手段進行誤導欺騙。聽說公司方總原來做盡職調查的時候,特別認真細致。自己拋開項目方,一個人趴在工廠門口,數送貨貨車的往返次數,估計出貨量;還暗地里數人流數目。誰知道,這么仔細,都被坑了。原來,項目方早已知道方總那幾天要來,安排了一堆群眾演員演戲,讓人防不甚防。之前的工作中,碰到過幾次重大失誤,都是在盡職調查或者前期客戶、項目調查中沒有親歷親為,外包中產生的紕漏。
在中國做項目,每一處運營操作都必須親力親為、全盤掌控。任何對細節的放縱放松,可能就會養大一個魔鬼。因為中國人實在是太多又太聰明了,千百年同這片土地稀缺資源打交道的人們,勤勞勇敢而應時而為。總有一些人,善于捕捉任何程序上規則上的漏洞,為自己謀取超過規則和程序的利益。這種超越,對于一個投資方、資金方來說,有時候是致命的。
不是不信任小郭,但是他下去會注意看每個細節么?會不會被這么一幫前呼后擁的人忽悠呢?君星在工作上一向嚴謹、認真,不愿意松口。
她沉思著沒有松口,中間人左右看了看,馬上運用其高超的中介天分,“王總,武總阿,你倆就別說了。你看今天馬上要下班了,王總,武總難得來咱們這,這樣一個美女女神總裁,您是不是要代表我們地方接待一下?”
王老板心領神會,手下人馬上殷勤地接話:“武總,來,您和您的團隊今天先休息一下。晚上我們接您去吃吃飯,聽聽戲,我們山西的梆子很有意思,晉腔,您聽過吧?”
一堆人立馬呼啦啦站起來往休息的賓館走去,一邊走,一邊還有人在耳邊滔滔不絕地介紹:“咱今晚去的這個地方,別的我不敢吹牛。晉腔天下第一,羊肉天下第一,面條天下第一,醋也是天下第一。”
晚上豪車把君星接去一個會所,從外面看是一個山西灰墻大院,進入里頭雕廊畫柱,古樸大氣。吃飯的時候,自然是上好酒,特色菜,臺子上乒里乓榔。唱什么,君星不懂,不過那聲音雄渾好聽,頗有古晉之風。
抗不住敬酒,君星溜出來上廁所。鏡子里的女孩臉頰泛紅,因為沒有睡好加今天一天打戰式的工作,君星覺得皮膚已經開始顯示老態。她用手掌掬起清水洗洗臉,突然電話響了,手忙腳亂地接起來,一個氣喘吁吁的聲音:
“武媚娘,在哪浪呢?”
Jennie的聲音又膩又柔又亮,像是鉤子鉤進男人心里。她某天研究了君星的名字,發現這可是女皇的名字,于是現在說話都開始打趣君星。
君星平時沒有理會,一邊抱怨,
“搬磚工在山西出差呢。我昨晚不是跟你說了么?搞不清楚這些煤老板怎么還這么囂張,幾年前國企把他們主力給收了,現在就一堆殘兵散將。煤炭價格這幾年又這么慘淡。現在應該是求著我們給錢的啊,怎么我一個簡單正當的要求都不同意。你說是不是,陳潔如夫人!”
順便嘴上也得贏一局。
“陳潔如是誰?為啥幫我比作她?是美女么?有錢么?有胸么?”盡管她聲音聽上去氣喘吁吁,但還是一口氣不打結,嘴皮子飛快地問了一串問題。
君星絕倒,跟Jennie說話,內容最好不要超過微信朋友圈、各大電視劇、初中教科書的知識范圍。
雖然她其他方面比猴還精,心眼手腕超群,不過她的基礎知識框架,實在不敢恭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