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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頌有一瞬間的慌亂——他這么問,可是記起他們之間曾經的孽緣了?心細地窺探出無妄眼中來不及藏起來的困惑,她沉吟了片刻,并未回答,只是順勢道:“哦?”
無妄這幾日很閑,忙的是初微的仙官流封。他總覺得與雪頌似曾相識,所以就趁著無事時用心仔細回想了一下,這么一回想,倒讓他想起一些蛛絲馬跡。
“大約四萬年前,應當是那個時候。”知否奉了茶水前來,他接過一盞茶捧在手上,好看的眼睛眨也不眨,凝神慎重道:“我同初微座下的十三仙君一起往初云天商討要事,行到若水路上碰到個重傷的小仙娥——其實我懷疑她根本沒受傷,只是想借受傷的借口混入初云天,行某些不軌之事。然她裝得很像,男女授受不親,我總不能扒開她的衣裳細看,暫且當她真的受傷了罷。出于人道主義,亦是想弄明白她究竟想做甚么,我出手救了她。”
算來,雪頌正好沉睡了四萬年,四萬年后她脫胎重生,重返魔界當了魔帝,時間正好對得上。
對不上的只有這張臉,他記憶中的那個小仙娥似乎并不是長這樣。無妄曉得他的記憶力比旁人好,之前他沒將雪頌和那裝病的小仙娥聯系到一起,便是因為臉對不上。但如今,那種她們倆就是同一人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他這才開口問她。
雪頌顯得很淡然,事不關己一般,從容不迫道:“哦?你救了她,然后呢?”
“那小仙娥聒噪得很,一張利嘴能把死人說活,我收留她在無生谷養了半個月的傷。半月后她的傷沒能養好,暴雪來臨的前一夜,沒等分封到洞府,她便死在了無生谷。”他輕輕抬眸,額前幾縷碎發隨風不羈搖動,嗓音空靈道:“本來不會記得她,奈何神仙當得久了,人人都把我當祖宗看,鮮少會有人同我爭辯甚么,你方才據理力爭的樣子同她很像。”裝病的樣子也很像。后頭這一句沒有說出來,怕捅破了雪頌的小伎倆惹得她炸毛。
雪頌失神囈語道:“死了?”半晌,極輕地笑出聲,“對的,她死了。”
他吹一吹滾燙的茶水,神思恍惚道:“那小仙娥……是不是你?”怕雪頌多想,刻意多說了兩句:“我也僅僅是偶然想起此事,并做了這個沒甚根據的猜想,她的身份并不如你高貴,做事亦有些呆呆的,唯一同你相似的大抵就是據理力爭的倔強模樣了……”“是我。”沒等他把話說完,雪頌突然插話道。
他略一愣怔,“甚么?”
被褥底下的的手緊緊地攥著,雪頌望進他的眼睛,“那個裝病的小仙娥,是我。”
浮云驟然散去,囿于無妄心中的一切不解與困惑都隨著她這句話豁然開朗。難怪她會說那些奇奇怪怪的話,甚么將她忘了,甚么不記得她了,原來如此。
無妄冷靜地啜了一口茶水:他們果真曾經相識。
碎玉串成的珠簾發出清脆聲響,置物架上的一盆綠月花蔥翠得發亮,一點殷紅花朵盛開在花盆正中間,像女子眉心的朱砂痣般妖嬈奪目。微風從窗子里吹進來,撩動薄紗做成的床簾子,亦吹散了室內殘存的脂粉香氣。
雪頌若無其事道:“四萬年前,三界共主的人選還沒有定下來,仙魔兩界正呈現水火不容之勢。父君派我去仙界做臥底,刺探消息,我原本是打算混入初云天的,奈何眼神不好,將你認作了初微,跟著你回無生谷去了。”她自嘲笑笑,“見識淺薄就是這點不好,看到穿白衣裳的就以為是初微,看到穿玄色衣裳的就以為是你。可惜這項任務我到底都沒能完成,如你所言,剛在無生谷過完半個月我便病死了。話說回來,你的無生谷真是太冷了,一般人熬不住它的嚴寒,連本帝姬都沒能幸免。”
無生谷的確苦寒,常人入谷捱不住一個時辰便要走,無妄適時地提出一個問題:“你前些日子同我說你是被一個女子殺死的,用的是挫骨揚灰劍,今兒個怎么又說是病死的?”
雪頌很快解釋道:“唔,詐死你曉得罷,本是為了脫身回魔界——再不回魔界便要被凍死在無生谷了。后來那次才是真死。”
無妄低頭去啜茶水,似笑非笑道:“將你帶回無生谷倒是為難你了。”
縮在被子底下的手指頭動了動,雪頌抿住嘴唇,躊躇了片刻,不解道:“有一個疑問困惑我許多年,有時陡然想起來,會連覺睡都不安穩。你即是知曉我身份可疑,為何當初不立即殺死我,或是逐出仙界,反而將我帶回你的老巢無生谷?”
眉心稍稍動了兩下,無妄想,雪頌已坦然地同他說了昔年之事,解了他心中的疑惑,那么投桃報李,他亦應當解開她心中的疑惑。他問雪頌:“你應當知曉我手中握有三生盤的事罷?”雪頌點頭道:“這個我曉得,父君曾同我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