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噼里啪啦的雨聲不絕于耳,魔界總是這樣,要么數(shù)月不下雨,只要一下便是停不下來的傾盆大雨,從不見有和風(fēng)細雨的時候。陰暗的水牢里冰冷而潮濕,雪頌裹緊了身上單薄的衣裳,只拿犀利而惋惜的眼神望著廩君。若他還有幾分尚存的良知,若他同那日在相思樹下說的一樣仍對無鹽留有余情,那么這一番煽情的話說完,他定然會有所觸動。
良久,廩君眨了下眼睛,眸光平靜道:“是我殺了她。”
雪頌了然頷首:“我知道。”
“是我親手殺了她。”
“我也知道。”
“她真心愛慕我,我曉得這一點,你們魔族人對待愛情一向灼熱,好比正午時刻的日頭耀眼,這世間沒有男子察覺不到。”他望了眼雪頌掌心的發(fā)絲,低下頭,嗓音平靜道:“那一晚,在仙界盤踞數(shù)萬年的奈何花終于開到了僻靜無人的無名仙境,無鹽最喜歡的花就是它,她說,她能嗅得到奈何花上的悲傷。”他輕輕笑了笑,“我一直不懂她這句話是甚意思,一株來歷不明的花罷了,有的只是淡淡花香,又哪里來的悲傷讓她嗅呢。”
他閉目沉沉吐出一口濁氣,神色寂然地回憶道:“我原本是凡界一處道觀的道長,偶然間得了一卷天書后才開始修行,先是辟谷,再是返老還童,整整苦修了三百年后,我終于得了道成了仙。受了帝君初微的點化后,我被分封到廩州界,仙界的神仙們便都喚我廩君。我生來沒有仙骨,乃是凡人身,能得道成仙全靠造化眷顧,不比仙界的神仙身份尊貴。初來仙界時,我只是最末端的仙君,人微言輕,甚么話都說不上;再閉關(guān)苦修了三百年,我的仙階從最末端的仙君升為下仙,總算能在眾仙面前說上幾句話了。”他抬手撥弄了下冰冷的寒水,靜靜聽了片刻水流聲,又繼續(xù)道:“我在凡界便是因在皇上不得志才上山做了道士,好不容易來了仙界,我不想再一直屈居人下,重蹈當(dāng)年的覆轍。于是我又閉關(guān)了五百年,五百年后,我又升了一階,成了更加尊貴的上仙。”
雪頌一直不大喜歡仙界的仙階制度,先前她還不清楚自個兒為何會不喜歡,如今聽了廩君一席話,她總算頓悟過來了。的確,正是因為有著清晰的仙階制度在,仙界的實力才那般雄厚,隨便拉出個神仙來都是練家子;也正是因為有這樣的仙階制度在,人人都想往上爬,做尊崇無比的上神,勾心斗角的事情暗地里不知做了多少。仙界表面看上去一團和氣,其實內(nèi)里還不知亂成了甚么模樣。
甚么他們做神仙的無欲無求,只想普度眾生,不過是空話一句,若當(dāng)真無欲無求,還分仙階高低做甚。
唾棄完仙界的虛偽,她又繼續(xù)留神聽廩君講述他的苦情奮斗史:“上仙并不是仙界最高貴的仙階,往上去還有神君,還有下神,還有上神。成為上仙之后,每升一次仙階都要經(jīng)歷天劫——造物主設(shè)下的奇幻玄妙的天劫,無人知曉它具體是甚。我再一次閉關(guān)了一千年,突破了上仙的瓶頸,離成為神君的那一日只差一步。”他睜開眼睛,語氣波瀾不驚,像是在講述旁人的故事,淡淡道:“這之后,仙界的神仙們開始恭敬地喚我神君,雖然他們這樣喚我,但我曉得,我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神君——天劫還沒來,造物主設(shè)下天劫還沒來,沒經(jīng)歷天劫,我便算不得真正成了神君。”
雪頌在落滿灰塵的桌子上畫著圓圈,隨口道:“然后,無鹽便在此時出現(xiàn)了,對罷?”
無神而寂然的眸子里突然涌動出一絲動容,廩君的嘴角逸出一抹淺淺微笑,可能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無鹽出現(xiàn)的那一刻我便知曉,我的天劫來了,她便是我要經(jīng)歷的天劫。是情劫。她像道明媚滾燙的日光,照亮了我枯燥無味的修仙生涯,我頭一次知道,原來這世間除了修仙,還有其他的事情能讓我覺得快活。我曾經(jīng)想過為了她放棄繼續(xù)升仙階,就此折在情劫下,此生止步于神君之位。”他頓了頓,面上浮現(xiàn)一抹愧疚之色:“然,我愛她,但同她比起來,我更愛尊貴的上神之位。我告訴她,仙魔兩界有規(guī)定在,兩族人不得通婚,以免生出甚怪物來,我向她提出斷絕彼此之間的關(guān)系,從此不再往來。”他抬頭朝雪頌笑了笑,“你是魔族的魔帝,自是知曉你們魔族的魔女有多倔強,她不肯同我斷絕關(guān)系,并且隔三差五的到廩州界來尋我,仙界已有不少人看到過她出現(xiàn)在我的府邸前。我不敢見她,一則是愧疚,另一則,怕仙界的神仙們私下議論我與魔女有私情,影響日后的發(fā)展。”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遲早有一日,仙界的神仙們會發(fā)現(xiàn)我與她有私情,我要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終于,她再一次出現(xiàn)在府邸前時,我讓家奴悄悄地遞了一封書信給她,信里面放了一縷你手上拿的頭發(fā)絲,由我和她的頭發(fā)纏繞在一起組成。我邀她當(dāng)夜子時到無名仙境,一同欣賞奈何花開的美景盛況。”
漆黑發(fā)絲安靜地躺在手掌心,雪頌側(cè)目看了一眼,沉聲靜氣道:“無鹽很重視這次邀約,女為悅己者容,她甚至回家換了身素日里最喜歡的衣裳。”
恍若未聞,廩君陷進了他自己的世界中,自言自語道:“當(dāng)夜奈何花開如蔚海,她在花間跳了一支舞,一支魔族的祈禱舞,紛繁繚亂,比花海還要絢爛奪目,我從未見過有人能把舞跳到那般田地,像翩然花間的花仙子。”他抬起頭仰望牢獄的屋頂,露出一抹殘忍而奇異的微笑:“一舞畢,我趁她沒設(shè)防備,施術(shù)打中了她的天靈穴。我親眼看著她身上的血染紅了無名仙境的那汪清潭,我親眼看著她灰飛煙滅化為空氣中數(shù)不清的塵埃,她的眼中沒有怨恨,只有不解和凄惻。”
魔界向來不推崇文學(xué),雪頌讀過的書少之又少,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小冊子她卻寥寥看過幾本。每每寫到末章,男女主人公生離死別,書上總說死在最愛之人的手中是一種解脫,那些被愛情滋潤過的女子不會恨殺死他她們的負心的男子,似乎恨了就是小心眼的表現(xiàn)。她們會不解、會失望,會豁然開朗,唯獨不會怨恨。就連敢愛敢恨的無鹽也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