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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是蔣興權。竟然是他。
即便看淡了男女之間的情事,對他冷心冷清又如何,再聽見這血淋淋的事實,沈榮錦心中也忍不住滿是哀戚,“真是好狠的心。”
馮媽媽畢竟是她的奶母嬤嬤,情誼厚重,竟然是一點不留情面,讓馮媽媽溺死在荷花塘中。
沈榮錦揪著前襟,只覺得胸口疼得厲害,突然間喉頭微甜,一口血便吐了出來,染透了榮錦月白色錦衣。她扯住王媽媽,虛弱地啞著嗓子:“大夫,叫大夫.......”
眼見著自己把沈榮錦氣得吐血,王媽媽害怕地從懷里掏出一箋信紙,砸在了沈榮錦的面目上,“這是老爺給你的休書,昨日府內遭了竊,劉姨娘丟了一對銀絲雙絞扣鐲,沒想到那賊人竟是瑞哥兒身邊伺候的瑾瑜,老爺說你沒教養好瑞哥兒,以此休了你。”說罷,王媽媽使勁往外拽著衣服。
沈榮錦氣得快喘不過來,那銀絲雙絞扣鐲分明是她在懷瑞哥兒時,蔣興權賞給她的。何時成了劉姨娘的東西,她抓著王媽媽不放,“那鐲子是我給的瑾瑜,你們要怪就怪我,為何要為難一個癡兒和下人?”
瑞哥兒是她早產誕下的孩子,因為胎月不足的關系,腦袋比常人笨拙,蔣興權也正是因此而冷落了她。
王媽媽的衣衫被沈榮錦拽得四零八落,看著這身自己最好的行頭好幾處已有了褶皺心中很是惱火,遂怒道:“癡兒又如何?還不是被老爺打發去了陜北一帶。”
陜北?沈榮錦臉色刷地慘白,那里都是難民聚集的地方,除了暴亂就是瘟疫,讓瑞哥兒過去豈不是讓他死?
不,不行,她不能讓瑞哥兒去陜北。
沈榮錦又伸出一只手將全身重量倚在抓著王媽媽的一雙手上,“不行,帶我去見老爺,我不求名分也不求其它,我就替我的瑞哥兒求一求!”
榮錦面容慘白,心中悲怒交雜,這些情愫就好比一把刀一遍遍地凌遲在她的心上。她總以為自己離了瑞哥兒,蔣興權會看在瑞哥兒是自己骨肉的份上而善待他,沒想到他卻厭惡瑞哥兒厭惡到這樣的地步,竟能忍心把瑞哥兒送去陜北一帶。
沈榮錦心中凄然,面上止不住地流出了淚,不知是傷心蔣興權的無情,還可憐自己的遭遇......
王媽媽沒了那個耐性,索性使勁一掙,便將破布般的沈榮錦甩在了地上,看著自己衣服沒了樣子,王媽媽氣憤地道:“你憑什么去見老爺?如今一直護著你的父親也鋃鐺入獄,沈娘子!你有什么憑借在這里吆五喝六?”
說到末。王媽媽聲音也提了起來。
榮錦肩膀瑟瑟的發著抖,她張了張嘴,想再說什么,卻只能發出啁哳之聲。
她的嗓子,她的嗓子怎么了?
曾經她一曲《念奴嬌》唱遍大江南北,比那些個名牌技坊的瘦馬都要唱得人心酥,只是可恨之后發生的事情,令得她不得不選擇了區區考功郎中,蔣興權。
榮錦五官因嗓子疼痛而扭曲在一起,看起異常的滲人,嚇得王媽媽只顧往后退,退到房門口時,看著榮錦伸手就要抓住自己的褲腳,一下子打開了門,把門檻候著的小丫頭嚇了一跳,然后就看見王媽媽火急火燎地沖出來,邊跑邊嚷著,“夫人瘋了。”
此時的榮錦發髻散亂,眼里血色正盛,從承足抬頭正好與好奇屋內所生何事而探望的小丫頭四目相對,這一對也是嚇得小丫頭腿一軟癱在了地上,邊爬邊吼著“救命啊,夫人瘋了。”
榮錦伸出手,似是想阻止,然而口里卻支支吾吾半天沒發出個聲來,最終軟弱地垂下了手,隔著門檻看著丫頭越跑越遠......
池塘的荷花出淤泥而不染,傳來隱隱蟲鳴,暗嘲原來是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榮錦喉嚨緊了緊,用雙手支撐著自己坐了起來,收回了視線看向自己了無生氣雙腿,就像秋分耷拉著腦袋的月季——這腿是當年自己隨老夫人上山進香時,因馬車不穩滾下了山,被車轂子碾壓而廢的。老夫人則是這么直當當摔死在自己面前。
她在山腳孤立無援,等了三天才被人找到拖回了蔣府,之后被關在小柴房不聞不問,再出來,便被蔣興權摑了一個嘴巴子。
榮錦至今記得蔣興權的那個眼神,是那么的泠冽如同冬日徹骨的寒雪,她總以為見到了他自己便能得救??
罷了。
榮錦看向床圍,似下定了決心,拖著沉重的身體將錦緞在床圍打了一個死結,復而又纏在脖子上。
榮錦頹然地放下身子。使得脖子上的錦緞愈發漸緊,不能呼吸。她睜了睜眼,想尋一個迎枕來靠靠,奈何指尖發不出力氣,只得看見面前紅檀木制的桌腿,她突然想起兒時她讀的一首詞來:
笑舊家桃李,東涂西抹,有多少、凄涼恨。
擬倩流鶯說與,記榮錦、易消難整。
人間得意,千紅百紫,轉頭春盡......
可笑那些庸常的桃花李花,盡管亂涂亂抹地打扮自己,最后還是留下無限的凄涼。且與那些流鶯說去吧,切記世間的榮華與錦貴,最容易消散而難以保全完整。人世間的得意,就像那自然界的花兒,盡管也有千紅百紫的時候,可是轉眼之間就到了盡頭......
原來她的榮錦是這般個意思,榮錦想著漸漸閉上了眸,耳邊鶯歌燕語似傳來她那曲《念奴嬌》......若是重來,她絕不再白頭回首悔曾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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