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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剛過,守在門檻的丫頭因為夏乏打著瞌睡,腦袋像小雞啄米。
榮錦靠在床沿圍欄上,手上扶著官皮箱,神情衰敗。
她透過窗欞向外看去。見到大花紫薇開了滿地,一旁的香樟樹偶爾落下幾片葉子,在池塘上蕩出一圈一圈的褶子,像極了自己身上蓋著的布衾上已褪了色的海棠。上面起了密密麻麻的絲線頭,她微微撫了上去,感受到手心傳來的膈意。
她記得這海棠還是早些年的春日,她坐在荷塘邊對著四季海棠繡的。那時蔡老夫人總是夸耀說:“錦姐兒手巧,針線功活總是最出眾的。”
只是,榮錦看了看自己這雙枯柴般的手,心想著莫說是那般好看的繡樣,即便是剪紙如今恐怕也是剪的不成樣子了。
正深想著,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王媽媽,劉姨娘那邊的人,沒有行禮。榮錦眼皮抬也沒抬,已是習以為常了。
“昨日左大人敬了新茶,知道夫人愛品茗,劉姨娘命小的特地將新葉滾煮百沸燙好了端來。”王媽媽自說自話,邊說著就將手中的托盤放在了幾案上,榮錦看著那一盞茶,胎釉粗礪,竟然給她用下人用的器具,只是罷了罷了。
“東西放那兒就好,回去勞王媽媽通傳一聲就說劉姨娘費心了。”榮錦視線掃過案幾上的琺瑯盤口花瓶,上面插著的鮮花,鮮妍明媚,花枝肆意伸展,姿態慵懶,倒是榮錦屋子里最明艷嬌貴的東西了。
話罷,卻未使得王媽媽退步半分,“夫人,劉姨娘說了,茶要趁熱喝,不然涼過了頭就不好了。”
說著就端過茶杯想灌榮錦一口......
榮錦掙扎著不愿喝,卻奈何王媽媽從前是粗使婆子出身,力氣大得驚人,一般閨閣女子都是比不過的,何況又是如此孱弱病軀的榮錦呢,不消一會兒,榮錦便被嗆了一口進去,梳好的發髻也因此散亂了開。
王媽媽得逞,松開鉗制榮錦下顎的手,有點嫌棄的將手上的水漬甩了甩,說道:“夫人,劉姨娘讓奴婢來轉告夫人,沈老爺因為鬻鹽買爵一事被江巡撫查出,如今正扣押在牢。”
王媽媽面上不屑,乜眼斜看床上這個骨瘦如柴的女子,任誰也想不到她曾是容動京城,富甲一方得連內閣學士也要俯首哈腰討好的沈富商沈謄昱之女沈榮錦。
榮錦喉嚨被茶水燙得要死,聽到王媽媽的話,顧不得疼痛,雙手死死抓住被衾,因為抓得過分厲害青筋皆是冒了出來,“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聲音尖銳刺耳,讓人聽得直槽牙發酸。榮錦卻無暇顧及,心里滿當都是父親的下獄。父親從來都自詡君子是高風亮節的人,對于倒賣私鹽的事更是萬分不會碰,怎會攤上鬻鹽買官這樣的罪責?
想到父親年逾半百卻要受牢獄之苦,榮錦心里滿是苦楚。
“父親不是那樣的人,他不可能去倒賣私鹽?一定是有人誣陷。”嗓子火辣辣直燒得榮錦難受,她忍不住咳了兩聲。
王媽媽鄙夷道:“商人都是粗鄙下賤的東西,如何不能?”
“不許你這么說我的父親!”榮錦嘶啞著怒吼,聲線顫顫巍巍像極了布帛撕裂的聲音。
沈榮錦撫著嗓子,又不適地咳了咳,“你到底給我喝的什么茶?”她的視線落在癭木小幾的茶盞上。
王媽媽想起沈榮錦從前那副清高冷傲的樣子,再對比她如今因常年積病而枯黃的臉頰,心中竟涌起了絲快感,嘲諷道:“夫人好歹是茶商的女兒,怎會連這么普通的茶水都聞不出是什么?”
榮錦眼神一黯,垂了眸子。
是了,她是茶商首富沈謄昱的愛女,容貌傾城絕顧,自小精通茶藝,一眼便能曉其茶種優劣。又因熟讀詩書,三步便能作賦,從而名噪京城,上門提親之人不勝枚舉。
只是這些都像是即逝的煙火,再繁華璀璨轉眼便成虛幻。
早在幾年前,經厲宗皇帝準奏戶部侍郎趙準所請的榷茶制后,是時茶商所過州縣皆有重稅;官員又唯利是圖,不論陸路還是水路皆征收塌地錢。父親的商道也因此漸漸呈現頹唐之勢,但父親好歹是商賈大戶,一時還能勉強硬撐了一兩年。
直到后來吏部尚書同平章事劉晏加大榷茶制力度,將十稅一改為五稅一,并設立榷貨物,榷山場。父親生意終是潦倒,不堪重負地將那些茶店茶樓皆是賤賣了出去。再也不是以前人人尊稱的沈老爺。
沈榮錦也就此在蔣府失勢,后來又碰上老夫人的事,榮錦便被蔣興權扔在了紫薇閣自生自滅,直到如今,就連一個老媽子都能欺負在她頭上來。
榮錦緊緊揪住被衾上的織錦緞花,心中是又悲戚又憤恨,她閉上眼,語氣清冷地道:“茶我已經喝過,王媽媽若是沒什么事,便告退罷。”
王媽媽就是見不得榮錦這樣清高的樣子,她上前一步拽著沈榮錦的手說道:“走?夫人,奴婢說的好聽叫你一聲夫人,說得不好聽,不過就是一個即將下堂的沈氏。老爺因為你害劉姨落胎還有老夫人身死而對你厭惡透頂早就想休了你......”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榮錦聽這些已經聽得麻木了,她在紫薇閣茍延殘喘這么多年,對這些事早就看淡,任憑王媽媽如何說,她的神情也都絲毫不為所動。
王媽媽見此十分不甘心,旋即湊到榮錦耳邊輕聲切齒道:“夫人可還記得馮媽媽?”看見榮錦眼角一跳,王媽媽得逞似地又說:“該不會夫人如今還天真的以為馮媽媽是不慎掉入池塘溺斃身亡的吧。”
“難道是你?居然是你把馮媽媽推進的池塘!”沈榮錦肝膽欲裂,她猙獰地看向王媽媽,分明一張慈悲菩薩的臉,怎說出的話,做出的事竟是這么惡毒,若不是她,馮媽媽又怎會溺斃在荷花塘中?
只是她又有什么資格去責怪他人,馮媽媽死得那般蹊蹺,她卻由著蔣興權將馮媽媽入殮送回了老家,連尸體都未瞧上一眼......
王媽媽被沈榮錦臉上狠戾的表情嚇了一跳,面稍白了白。見她神情轉為悲哀,才回過神來,如今這個沈榮錦已不是以前那個可以靠著自己的身家恃寵而驕,橫著走的沈榮錦了。
王媽媽冷冷一笑,看著泫然欲泣的沈榮錦,彈了彈衣擺,“夫人,你可不能怪我,要怪只能怪馮媽媽撞聽了不該聽的事,被左大人發現,念著是你的奴婢,老爺好歹賜了一個快活的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