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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貌取人這種事,可怕就可怕在第一印象的關聯性,看到小孩子清澈的雙眼,就會覺得他們天真無辜又無害;看到面容和藹可親的人,就會覺得他們平易近人好相處;而看到表面粗獷甚至兇相的大叔,會聯想到倒拔垂楊柳的魯智深,而不是糕點師這種需要具備心靈手巧和心思細膩的職業啊。
人們對于某件事或某個人產生了刻板印象,是很難改觀的。
“大叔,人都說相由心生,您以后面帶微笑的的做生意,會不會好一些呢?”蘇梓說道。
“我也想過。可是……”店主大叔說著,擠出一個苦澀生硬的微笑出來。
“啊呀。”蘇梓心里一驚,原來長得兇惡的人,笑起來比不笑還兇啊。
“叮鈴鈴”——似乎是鬧鐘的聲音響了起來,店主大叔聽到這聲音,馬上奔向了后廚,留下蘇梓和陳默面面相覷。
不一會兒,大叔端著一個放著蛋糕的托盤走了出來,那蛋糕的形狀很古樸,看樣子有點上世紀市面上常見的蛋糕風格。
店主大叔小心翼翼的的將蛋糕擺進紙盒里,這時,門外走進來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女士,她穿著職業套裝裙,頭發整整齊齊的的綰在腦后,氣質溫婉,舉止端莊。
“宋老師,蛋糕已經包裝好了。”店主大叔對著女士說道。
這位宋老師也不說話,微微點頭示意,將蛋糕拎走了。
店主大叔一直目送宋老師走出店門,這才收回依依不舍的目光。
這一切都被蘇梓和陳默看在眼里,從蛋糕店走出來后,他們都沒有說話,一直走到“往西”,陳默打破了安靜說道:“店主大叔沒有成家嗎?”
“不知道。”蘇梓說道,“不過,我在他柜臺上看到一個穿和服女孩的照片,可能是他的女兒。”
“哦,穿和服的,呃,大叔不會是日本人把?”陳默說道。
“欸?不像吧,怎么會呢。”蘇梓說道,“總之,這是一個有故事的大叔。”
陳默看了看蘇梓,表示贊同。
蘇梓突然嚴肅起來,說道:“我們要不要幫幫大叔,我不希望他的蛋糕店關張,他的手藝明明這么棒。”
陳默點點頭,然后又搖搖頭:“怎么幫?太難了吧,現在做生意不景氣的多得是。”
“不會,以大叔的手藝,不應該生意如此慘淡的。”蘇梓分析道,“大叔的主要問題就是他看上去太兇了,如果變得有親切感了,自然吸引顧客,和氣生財,有沒有聽說過?”
“玄學。”陳默說道。
“不是啦,我們就幫大叔找回他的親切感嘛,人不可能一出生就是兇巴巴的,我有預感,大叔一定經歷了什么才丟失了微笑。”蘇梓說道。
“哦,越說越玄了。”陳默說道。
“才不是!失物招領處不是號稱能找回一切丟失的東西嗎?我們接下來就幫大叔找回他失去的親切感好了。”蘇梓突然來了精神。
“嗯,那看來,我們明天還要再去一趟大叔的蛋糕店。”陳默說道。
次日,陳默和蘇梓又來到了大叔的蛋糕店。
蛋糕店里還是沒什么客人,店主大叔獨自坐在柜臺前,對著相框發呆。
“大叔!”蘇梓叫道。
“哦,是你們。”店主大叔回過神來,“泡芙這么快就吃完了?”
“不是啦,我們這次來不是買點心的。”蘇梓笑道。
“那是?”店主大叔不解道。
“我們是來幫你賣點心的。”陳默說道。
“啊?幫我……”大叔的眼神一瞬間明亮起來,轉瞬又黯淡了下去,“你們都是好孩子,回去好好上學吧,不用為我操心了,這店開不下去我就去打工好了。”店主大叔苦笑道。
“別灰心嘛,大叔,我們已經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了。”蘇梓說道,“我們會幫你找回您丟失的親切感,讓您重新振作精神,經營好這個蛋糕店。”
“現在就是請您告訴我們,您是什么時候丟失了自己的微笑呢?”陳默說道。
大叔猶豫了片刻,還是拒絕道:“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但真的不必為我費心。”
蘇梓還不死心,她望了望柜臺上的照片,繼續勸道:“您剛才是在看您女兒的照片吧,想必您也不希望給女兒留下一個一蹶不振的父親形象吧。”
“不是,她不是,我沒有女兒,我沒有結婚。”店主大叔說道。
“對不起,我不知道,但是大叔,我們是真心實意想幫助您重振旗鼓,您做蛋糕的手藝很棒,我們不忍心您就這樣將蛋糕店關張,還有很多人沒吃過您的蛋糕呢,您不覺得惋惜嗎?”蘇梓說道。
“還有,昨天那位宋老師,想必是您的常客了吧,您掐著時間給她做蛋糕,頭對您也很重要吧。”陳默說道。
“唉。”大叔嘆了口氣,終于緩緩地吐露了心聲。
“我小時候,家里很窮,兄弟姐妹也很多,為了生計,我父母就把我送到S市的一家西餐廳當學徒。那年我只有12歲。
那會兒營養不良,不像現在似的,我那會又黑又瘦,其貌不揚,因此不受大廚的待見,他總讓我做一些跑腿之類的雜活,也不教我做菜的手藝。有時候他在顧客那里受了氣,就會把氣撒在我們這些小學徒上,我自然是最倒霉的那一個,他動輒打罵我,不給我吃飯。有時候喝醉了酒也會打我罵我,我經常吃不飽穿不暖,還傷痕累累。
西餐廳的老板是日本人,他娶了一個中國妻子,生有一個女兒,比我小兩歲,也就是洋子小姐。”大叔臉上泛起一片紅暈,仿佛年輕了幾十歲,回到了青春年少的那段時光里。
“和洋子小姐認識,是在她十二歲生日那天,餐廳老板給洋子訂做了一個大大的生日蛋糕,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生日蛋糕,就忍不住去前廳多看了幾眼,結果耽誤了給大廚買菜,他便發了瘋一般,掄起炒菜的鐵勺就朝我背上打去,那鐵勺又重又燙,我躲閃不及,無奈之下跑到了前廳,大廚也氣急敗壞地追了出來,這一幕正好被洋子看到,她攔住大廚說道:‘你為什么打他?’
大廚意識到自己失態,忙畢恭畢敬的說他沒有打我。
洋子說,如果他再敢打我,她就會告訴她的父親,讓父親解雇掉大廚,不許他再欺凌弱小。并且對我說,如果大廚再打我,就去告訴她。
大廚悻悻地離開了,我十分感激的的看著洋子,她溫柔地問我,要不要吃一塊生日蛋糕……
這么多年過去了,那個蛋糕的滋味,至今還在我嘴里。
洋子的母親也是一位溫柔慈愛的女士,她出身名門,年輕時在意大利留過學,會做很多式樣的糕點。我和洋子熟絡起來后,她經常帶我去找她的母親,洋子母親教我識字讀書,還叫我做點心,她的母親也很有耐心,無論是識字還是做糕點,總是不厭其煩地一遍遍教我,直到我學會了為止。
所以我雖然在西餐廳學徒,但沒學會什么西餐,倒是識了不少字,還學會了做點心。”店主大叔笑道。
“后來呢?”蘇梓迫不及待地追問道。
“后來啊?后來我也不再后廚混了,我白天在餐廳做服務員,晚上就練習做點心,洋子的母親把她的手藝悉數傳給了我,我每做出一種點心,先拿給洋子和洋子的母親品嘗,洋子常說,和我認識以后都變胖了。
我那時候的心愿就是努力攢錢開一家蛋糕店,然后和洋子結婚。
這個夢想看起來有點遙不可及,但我一直在堅持,我算了下差不多等我到25歲的時候,就可以攢出來一筆開一個小鋪子的錢了,到時候我就跟洋子表白。
可是,洋子沒有等到我25歲。
在我20歲的時候,洋子的母親去世了,是家族遺傳病。
太太去世以后,洋子每天把自己反鎖在屋子里,敲門也不應。
我每天都做好點心,夜晚趁黑悄悄放在她的窗臺,再對她說上一番安慰的話,但也是無濟于事,她還是不肯開門,不肯跟人講話。
只是默默地拿走我做的點心去吃,后來我想,大約是因為那糕點是我跟洋子母親學做的,她吃的時候,會想到自己的母親。
直到有一天,我再去送糕點時,發現窗口放了這個。”店主大叔拿起那個生銹的相框,“這是洋子十七歲生日時去照相館拍的照片,我將照片收好,我知道她不會再吃我送的蛋糕了。
因為餐廳老板帶著洋子回到日本去了。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見過洋子。
餐廳易主后,我也離開了餐廳,帶著自己僅有的積蓄,擺了個小攤賣蛋糕,生意也還好,又過了將近十年,我終于在S市開了一家蛋糕店。
這中間我曾經試圖去找洋子小姐,但都杳無音訊。后來有一天,我的店里來了一位熟悉的面孔——當年西餐廳的大廚。
他后來因為脾氣太差,被餐廳的新老板解雇了,日子過得不盡如意,妻子也帶著孩子離開了他,他見到我后,跟我表示了歉意,說妻離子散后才意識到自己的問題,他很慚愧,也很后悔。
后來,他給了我一個地址,是洋子小姐在日本的地址。他說他本來是洋子母親的一個遠房表親,受到洋子母親照拂到餐廳打工,洋子母親去世之前,曾囑托洋子父親關照自己,因此洋子父親回到日本后,仍然定期給大廚寫信,因此他知道他們的地址。
我后來也照著那個地址給洋子小姐寫了幾封信,但都沒有回信,直到有一天,我終于收到一封回信,是洋子父親寫來的,只有寥寥幾句話,他說洋子也得了和她母親一樣的遺傳病,已經在兩年前去世,讓我不要再寫信過去了。
我用了很久才接受了這個事實,我離開了S市,回到了這里,我才發現我除了做糕點什么都不會,于是便開了這個蛋糕店,但是生意差強人意,我也沒心情經營什么了。”
店主說完這一切,用袖口擦拭了一下相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