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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永遠記得背包客薛澤寅進店里來的那一刻。
他背著大大的雙肩包,一雙靴子踩得地面“咯吱咯吱”地響。進門的一瞬間他仗著身高的優勢彈了彈門口的風鈴,嘟囔了一句:“這什么玩意兒。”
陳默挑了挑眉,背著光看不清來人的面容,只隱約覺得不是個善茬。
正在柜臺后面畫畫的蘇梓也放下了畫筆抬起了頭。
“你就是林鳶說的新來的小伙子?”他大腳一跨,陳默看到他嘴角挑起的笑,輕輕淺淺的,但又讓人移不開眼。
“是,請問你是?”
“我是薛澤寅,林鳶的老鐵。你可以叫我老薛。”他伸出寬大的手掌。
陳默心里雖然存了一大堆疑問,但還是伸出手去和他握了握手。
薛澤寅掌心干燥而溫暖,指腹有繭,陳默想,他真是一個看上去很有趣的人。
薛澤寅兩手撐在柜臺上,俯身直視著陳默的眼睛:“小伙子,我知道你們店的規矩。但是……”他嘴角一挑,“我接受了林鳶的拜托,要把你變成真正的男人。”
饒是面癱如陳默,此時的臉上也出現了一絲驚愕,果然是林鳶的朋友,和林鳶一樣不靠譜。
“說說看,你丟了什么東西?”陳默想不出能說什么,只好這樣問了一句。
薛澤寅在店里走了一圈,靴子又將地面踩得咯吱作響,最后在門口的太師椅上坐下來,從上衣口袋里掏出煙盒,煙抽出一半,卻又苦笑著收了進去。
“我差點又忘記,她不喜歡我抽煙。”
“你看我這么粗心,毛病也多,怪不得她要離開我。”
“現在連照片也丟了。”
薛澤寅臉上露出落寞的神情,陳默拍了拍他的肩:“你既然你來到了這里,就應該知道我們是可以幫助你尋找回來你丟的東西的。說說看你的故事,這樣也許能夠更快的找回丟失的照片。”
薛澤寅看了陳默一眼,又把眼光望向門外,開始講述他的故事。
和唐映之相遇是在西塘。
碰上節假日,夜晚的西塘如同是一碗沸騰的水,到處都是汩汩冒泡的人群。他舉著相機,在人群中舉步維艱,心里開始懊悔自己在節假日來西塘的決定。
夜晚的西塘,和白天又不同,沿河的人家把紅燈籠都點起來了,一排排的,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如同夢境般的不真實。他站在橋上,一瞬間突然想不起自己在哪里,又或者說想要去哪里。身邊是人潮如織的游客,熙熙攘攘的,各種聲音交織,喧嘩的很。
他定在這座不知名的小橋上,突然感覺有人在背后撞了他一下,他回過神的瞬間,就發現自己踉蹌著把身邊的一個女孩子擠到橋邊去了。薛澤寅“噯”了一聲,伸出去的手還在半空,女孩子落水的“噗通”聲就已經響起來了。
一瞬間人群中就開始大喊“有人落水啦!”
薛澤寅舉手摸了摸后腦勺,一臉訕訕的。
摸完后腦勺他才發現自己兩手空空的,一直舉在手里的相機好像,也掉到河里去了。
好在西塘的應急措施很到位,落水的女孩子馬上就被搭救起來了。
薛澤寅作為罪魁禍首等在碼頭,她坐在烏篷船上,從遠處一點點的靠近碼頭。他看到女孩子的衣服已經完全濕透了,頭發也是,一滴一滴的往下滴水,她坐在船頭,眼睛卻亮亮的,一直似笑非笑的盯著他。
她的背后是西塘的萬家燈火,她就那樣濕漉漉的,揚著輕慢的笑,盯著他。
他的腦袋里,突然“轟”的一聲,仿佛炸開了一個煙花。
他嗤笑一聲,心里沒出息的想,你怕什么?難道人家女孩子找你算賬你還怕打不過她嗎?摸出一根煙,蹲在碼頭的臺階上,“噗”的點煙,深吸一口,抬起頭看著船頭愈靠愈近的女孩子,邊笑邊慢慢吐出煙圈。他心里想,誰還不能笑呢?誰怕誰啊,你掉河里了我還掉相機了呢。
唐映之后來想起和薛澤寅相遇的這一幕的時候,真是恨的牙癢癢,她想,薛澤寅的笑真是欠揍極了。但是她同樣也沒告訴薛澤寅,那天薛澤寅背后的西塘夜晚,是有多么好看。
船到岸了,女孩子從船頭站起來,從船頭一跳,站在碼頭下面的臺階上。她穿了裙子,此刻全部貼在身上,寬大的毛巾也沒能遮住身體的曲線,薛澤寅掐滅煙,站起身來,緩慢的勾出一個笑,吹了個口哨。薛澤寅站的地方地勢比較高,就有一點居高臨下,他看著女孩子的臉慢慢發紅,眼睛卻越來越亮。
她的眼睛怎么這么亮,是被塞進了一把火嗎,薛澤寅心里默默想。
“呦呵!好身材!對不起啊。”薛澤寅心里明明感到很抱歉,卻莫名其妙的說了這么說了一句。
他看到女孩子的唇角慢慢彎起來,她的手扯了扯披在身上的毛巾。她的手腕很白,沾了水,顯得更通透。他從來沒這樣仔細看過一個女孩子的手腕,他的臉突然有一點點的熱。
“多大點事情,人多,像你這樣瘦不拉幾的,風吹吹就要掉的,也難怪會站不穩。”
薛澤寅一口氣上不來,瘦不拉幾?作為一個背包客,常年四處跑的,一身腱子肉,居然被一個女孩子說瘦不拉幾?于是他說出了這輩子最后悔的一句話,他說:
“妹妹,要不要摸摸哥哥的腹肌?”
說出口的一瞬間他就后悔了,薛澤寅不是很明白自己怎么變成這樣,他自認為自己不是一個正經的人,但也沒有放浪形骸到對一個第一次見面的女孩子耍流氓的程度。
他的臉越來越熱,簡直就像個毛頭小伙子一樣。
他幾乎就想要道歉了,但還沒等他開口,就聽見女孩子極慢的吐出兩個字:
“就、你?”
他的腦子又“轟”的一聲炸開了,他開始懷疑是不是晚飯吃的那碗小餛飩里面老板給他下了毒。
“要不要試試?”
薛澤寅聽見自己的聲音,他心里在大喊,不,這不是我,快點停下來,你這樣很沒有禮貌,是不對的,是行不通的。
他看向女孩子的眼睛,里面充滿了不屑與嘲笑,他心里突然就仿佛被澆了一杯冰水,從頭到腳涼了個通透。
“我叫薛澤寅,認識我的人都叫我老薛。”他決定正經一點。
女孩子從臺階下面走上來,頭也不抬,“我叫唐映之。”
薛澤寅心里突然又沒底氣了,“誒那個……映之……”
女孩子轉過頭來,“但是認識我的人都叫我大炮。”
薛澤寅一口氣堵在喉頭,“那個大炮……對不住啊,把你撞河里。我是真心道歉的。”
“沒事,我理解,也算是一樁日后談資,你不用自責。而且,說起來,你的相機不是也掉河里了嗎?”
薛澤寅笑了笑,完全沒有聽見唐映之說了什么,他真的想問問唐映之,你的眼睛里,是不是塞了一把星星,怎么可以這么亮。
“哈哈哈”蘇梓從柜臺后面伸出頭,“薛大哥,你給人的第一印象真是太詭異了。”
陳默也微微笑著,算是認同蘇梓給薛澤寅的評價。
薛澤寅翹起二郎腿,不置可否的樣子。
“后來呢?”蘇梓問道,“后來你們又是怎么遇到的呢?”
薛澤寅苦笑一聲,“后來的故事,是我對不起映之。”
薛澤寅后來常常想,如果不是第一次相遇時自己表現的太糟糕,是不是唐映之就不會離開自己了。
但是無論怎么樣,唐映之都會離開自己的吧。畢竟自己毛病這么多。
西塘的夜晚喧鬧,但清晨又是一番不一樣的情景,晨間的薄霧籠罩在河面上,朦朦朧朧的,也沒有晚上那樣多的游客。薛澤寅起了個大早,得虧他備了兩個相機,昨天掉河里的相機有好心的船工幫忙撈了上來,相機是沒什么用了,好歹儲存卡還能用。
薛澤寅沿著河岸走,河對面突然有人吹了一聲尖利的口哨,薛澤寅回頭看去,對岸是唐映之。
她穿了一件深色的夾克,一腳踏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雙手抱著臂,又是一臉似笑非笑的表情,她喊:“薛大攝影師,出來拍照啊?”
薛澤寅的人生頭一回看到這樣的女孩子,他想起了清晨在西塘老店里吃的一碗豆漿,唐映之就好像那碗豆漿一樣,在他心尖尖咕嚕嚕冒起了熱氣。
于是他像著魔一樣,舉起手中的相機,對著對岸的唐映之按下了手中的快門。
唐映之沒有躲開,反而是又吹了一聲口哨。
薛澤寅隱約覺得,如果自己現在不走向唐映之,他可能會后悔一輩子。人生總是有這么幾秒是莫名其妙的。
于是他向對面喊“唐大炮!你給我站在原地不要動!”
他開始快走,走到后來幾乎是小跑起來了。西塘老街的青石板被他的鞋踏的“篤篤”作響,應和著烏篷船的搖櫓聲,一聲聲的,都好像敲在他的心里。
薛澤寅一直盯著對岸的唐映之。后來唐映之想起這一刻,總會笑出聲來,她覺得薛澤寅真是傻乎乎的,就像條吐著舌頭哈著氣的大狗一樣,汪汪叫著就圍著自己打轉了。
薛澤寅終于跑到唐映之面前,他雙手撐住膝蓋,頭卻還是抬著的,眼睛盯著唐映之,他聽見自己發抖的聲音:“唐大炮,今天晚上要不要和我一起逛西塘?這次我保證不會再把你擠到河里面去了。”
對面良久無聲,薛澤寅心里的那碗冒著熱氣的豆漿幾乎就要冷卻了,卻突然聽見一聲輕輕的笑,繼而是一句漫不經心的“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