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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留著長發的姑娘,薄薄的劉海半遮半掩地垂在額前,就像是初夏時分湖邊飄揚的柳條,襯的那原本就鵝蛋般的臉愈發的小巧。一身簡單干凈的連衣裙,既清新得體,又不過分美麗,整個人都散發出溫婉的氣質。只是此刻站在門口的她眉頭微蹙,嘴角輕抿,顯得有些焦急。
“請問這里是失物招領所嗎?”
姑娘不經意間上揚的聲調和略微加快的語速無一不在表達她焦急的心情。
陳默本能地想用平常冷淡的語氣回答她,可張了張嘴卻又把已經到了嘴邊的話給咽了回去,慢慢地用一種相對而言比較平和的聽不出冷暖的語氣回答:
“是的,請問你想要找回什么東西?”
說完這句話,陳默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氣,竟然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也是,對于一個從小被同學孤立,被父母忽視,在大學里也甚少與年紀相仿的姑娘交談的人,要用平和的語氣和一個姑娘交談,還真是一件需要花大力氣的事情。
不過,姑娘并沒有察覺到陳默細微的變化,從內而外都透著焦急的她一反平日里溫吞的模樣,用了生平最快的語速說了她丟失的東西。
“手稿,我第一次畫畫的手稿。”
“非常非常重要的手稿,非常重要。”
姑娘似乎在擔心陳默無法明白手稿對她的重要性,再三地強調了丟的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手稿。
“姓名以及手稿丟失的時間。”
陳默還是不太習慣和年紀相仿的姑娘對話,說話也不像他和林鳶對話時那么地自然。一來林鳶年紀比陳默大了不少,與她對話時沒有和同齡人對話時給他的帶來的那么強烈的不自在。二來林鳶也是失物招領處的店員,和他及他叔叔都有些聯系,更是讓陳默有了些許親切之感,因而也就不會不自然了。
“蘇梓,我叫蘇梓,姑蘇的蘇,桑梓的梓。丟失的時間……大概是這周內吧,搬家之前還在的,剛剛想找出來看看卻發現不見了。”
“這里應該能幫我找到吧,這份手稿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
蘇梓焦急的語氣似是感染了陳默,陳默步伐匆匆地走入了貨倉,身影快消失的時候仿佛說了一句話:
“會找到的。”
根據蘇梓說的丟失時間,如果手稿已經被老店長找了回來并放入了貨倉,那么手稿應該就在離門口最近的貨架上。陳默照著時間一件一件地找過去,可卻沒有找到蘇梓口中的手稿。
“不好意思,你丟失的手稿還沒有被帶回來,在這個登記冊上寫下你丟失的手稿的信息,一個星期之后再來領取吧。”
陳默過了好一會才從貨倉里出來,只不過出來的時候是空著手的,他沒有抬頭去看柜臺外站著的蘇梓,只是將登記冊遞了過去。
等了這一會的蘇梓聽到還沒有帶回來的字眼,神情有些失落,但是一向性子都很溫和的她并沒有氣急敗壞,只是黯然地接過了登記冊,認真地按照登記冊上的表格填寫著手稿的信息。
和她的人一樣,蘇梓的字很是娟秀,只是現在寫字的手略微有些發抖。
“這樣可以了嗎?”
蘇梓將填寫好的登記冊遞回給陳默,陳默一字不落卻又極快地看完了上面的信息,不可置否地點了點頭,便把登記冊放回了原本的地方。
“應該能找到吧。”
蘇梓又小聲地說了一遍,卻是帶著些肯定的語氣,似乎是在問陳默,可又似乎是在對自己說。
“會的。”
不知是特別相信老店長能找到手稿,還是在安慰蘇梓,陳默竟然回答了蘇梓的喃喃低語。只不過依照陳默的性格,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你……能說說這手稿為什么對你那么重要嗎?”
陳默想起了那記錄許多故事的記錄本,也許聽蘇梓講會比和蘇梓對話來得容易吧。
“可以。”
蘇梓已經收起了大部分的焦急情緒,大概是有了找回來的希望,畢竟陳默說了會找到的。她整理了一下混亂了一天的思緒,用平日里溫吞的口吻說道:
“小時候……”
“蘇木辛,你怎么又胖了!你這么胖我們才不要和你一起玩呢,阿奶說了和胖子一起玩也會變胖的。”
稚嫩的聲音說的卻是最刻薄的話,年幼的小蘇梓還不知道什么叫做刻薄,但她能夠聽得出來,這些小朋友在討厭她。不過一向大大咧咧的小蘇梓并沒有把小朋友們刻薄的話放進心里,因為阿奶常常跟她說小孩子白白胖胖的才可愛,瘦得跟猴兒似的才不招大人喜歡呢。
做完心理建設的小蘇梓從小布袋里倒出了三粒粽子糖,琥珀色的粽子糖在小蘇梓白白嫩嫩的手掌心里顯得格外的晶瑩剔透。小蘇梓看著三粒粽子糖咽了咽口水,捏起一粒放進了嘴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另外兩顆放回了小布袋里。
“阿奶一天只給吃五粒,又只剩下兩粒了。”
嘴里含著粽子糖的小蘇梓含含糊糊地說著,嘴里不敢有大動靜,生怕這珍貴的粽子糖從她的小嘴里跑出來。
“蘇木辛,你把你的粽子糖給我們吃,我們就讓你和我們一起玩怎么樣?”
原本在另外一邊玩游戲的小朋友們看見小蘇梓在吃粽子糖,被粽子糖甜甜的味道所吸引的他們早就忘了剛剛說的話,一個個湊了上來。
小蘇梓看了看小朋友們,又看了看裝著粽子糖的小布袋,在心里對比了一下粽子糖和玩游戲的重量,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小朋友們用粽子糖來換取一起玩游戲的機會。
畢竟這不是第一次了,以前小蘇梓會用粽子糖去換和小朋友們一起玩游戲的機會,可是每次吃了粽子糖的小朋友在玩游戲的時候會找各種借口排擠小蘇梓,最后小蘇梓是沒有粽子糖吃,也沒有游戲可以玩。久而久之,小蘇梓也就不再相信這些小朋友們的話了,當然最大的原因還是她一天也只有五粒粽子糖。
“哎呀,對了,你要吃粽子糖嗎?”
一說起吃的蘇梓原本悶悶不樂的情緒都一掃而光了,她從隨身帶著的手提袋里拿出了一個半舊的小布袋,里面裝的儼然是晶瑩剔透的粽子糖。
蘇梓雖然并沒有得到陳默的回答,但是手卻一點也不含糊地從小布袋里拿出了兩粒小巧的粽子糖,一粒放進了自己的嘴巴里,一粒遞到了陳默的面前。
“喂,吃糖嗎?”
因為一粒粽子糖而展露笑容的蘇梓讓陳默有些恍惚,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了一個身影。
“謝謝。”
盡管陳默不怎么喜歡吃糖,也不怎么喜歡和年紀相仿的姑娘交談,但是他還是接了蘇梓遞過來的粽子糖,并且很有禮貌地道了聲謝謝。
陳默把小小的粽子糖放進嘴里,蔗糖的甜味在舌尖彌漫開來,甚至縈繞在他的心頭。怪不得有人說心情不好的時候吃點甜食會讓心情變好,大概是被甜到了吧。
“嗯,我剛剛說到哪兒了?”
得到糖果治愈的蘇梓臉上掛著甜甜的笑,臉龐還有似乎一個淺淺的酒窩。說起話來更是輕快動聽。
“哦,對了,說到這兒了,后來有一次,他們又說我胖來著……”
有天晚上,阿奶在收拾小蘇梓東西的時候,發現小蘇梓每天都帶著的小布袋里的粽子糖竟然一粒都沒有少,這可是件大事啊,一向吃大過天的小蘇梓竟然一天都沒吃糖。
“乖囡,今天是怎么了,粽子糖怎么一粒都沒吃呀,是不是生病啦?讓阿奶來摸摸看額頭燙不燙。”
阿奶怪緊張地說,一邊還把手摸到了小蘇梓的額頭上。
“奇怪了,也不燙呀。”
“乖囡,告訴阿奶到底是什么了。”
已經歪在了被窩里的小蘇梓終于抿起了嘴,圓溜溜的大眼眶里泛起了淚光。
“阿奶,小朋友們今天說我胖得像頭豬,嗚嗚……”
說著,心靈受到了嚴重創傷的小蘇梓便撲到阿奶的懷里哭了起來。原來小蘇梓更小的時候在鄉下被跑出豬圈的老母豬嚇到過,以至于小朋友們一說到她胖得像頭豬她就被嚇得一整天都沒了精神。
“乖乖乖,阿奶的乖囡不哭了,我們乖囡才不像豬呢,我們乖囡啊是年畫上的年畫娃娃,白白嫩嫩的最招人喜歡了。”
“真……真的嗎?”
小蘇梓還抽泣著,但話語里的哭腔卻是小了不少。
“當然是真的啦,阿奶什么時候騙過我們乖囡嗎?來,我們看看,我們乖囡是不是和這年畫上的年畫娃娃長得一樣可愛呀。”
阿奶從桌子上拿了一副年畫過來給小蘇梓看。小蘇梓看了看年畫又照了照鏡子,好像還真的有點像呢。
“阿奶畫的真好看,我要是也能畫出這么好看的畫來就好了,我就可以把阿爺做的好吃的都給畫下來了。”
“乖囡為什么要把阿爺做的好吃的都畫下來呀?”
“餓的時候先看著。”
小蘇梓格外認真地說,認真的都把阿奶給都笑了。
“好好好,那阿奶明天就教你畫畫,現在你該睡覺了。”
第二天,年幼的小蘇梓就開始跟著阿奶學起了畫畫,學得有些模樣了,就畫了第一幅畫,畫的就是她天天都帶在身上的粽子糖。小小的粽子糖,四角尖尖,色如琥珀,既是阿爺給小蘇梓做的零嘴,也是阿奶教小蘇梓畫的第一幅畫。
“我丟失的就是我小時候畫的第一幅畫的手稿,它不僅僅是一幅手稿,還有我對阿爺阿奶的念想,所以它真的很重要。”
說到這兒,蘇梓有些激動,不自覺地又捏了一粒粽子糖放進嘴里。現在已經沒有人來限制她一天吃幾粒粽子糖了,但她依舊每天只在小布袋里裝五粒粽子糖,這大約也是懷念阿爺阿奶的一種方式。
“鐺——鐺——鐺”
店里的老式擺鐘響了起來,蘇梓循聲望去發現已經五點了,于是她和陳默道了別,離開了失物招領處。
蘇梓走后,陳默又坐回了柜臺后面的搖椅上,重新拿起了才翻了幾頁的記錄本,看著上面記錄的失主與失物的故事,漸漸地他的心也和夜一樣靜了下來。
回到出租屋的蘇梓在沙發上坐了一會,看著因為找手稿而翻得亂七八糟的房間,她無奈地笑了,雖然從家里搬了出來一個人住,但也不能太邋遢了不是。
收拾完屋子,蘇梓著手準備一個人的晚餐。都說民以食為天,更何況是視吃如命的蘇梓。對于吃她既講究又不講究,講究的是食物,不講究的是地方。可能跟她阿爺以前是做官府菜的有關,蘇梓對于食物有著癡迷般的喜愛,而且她認為每個食物都有自己的故事。
小時候的機緣巧合讓蘇梓喜歡上了畫畫,考大學的時候,雖然蘇梓因為父母擅改了她的志愿以至于她沒有能夠如愿以償地進入美術學院,但是她依舊熱愛著畫畫,而且還畫出了一些成績,現在的她已經是個小有名氣的自由美食漫畫家了,不僅微博粉絲數量不少,還出過幾本漫畫集,銷量也都不錯。
再過幾天就是阿爺的生日了,今天蘇梓本來想拿出手稿來看看,找找靈感,然后給阿爺準備一份生日禮物,誰知手稿不見了,她思來想去應該也就是前幾天搬家的時候給弄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