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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要給陶豐年擦洗身子,當兒媳婦的不便在場,金鳳擔憂的看了看陶清娘,陶清娘搖搖頭:“我沒事,鳳兒你去吧!”
小輩們都退了出來,陶清娘端了溫水,一點點的給陶豐年擦洗,慢慢又落下淚來:“老頭子,這么多年了,你終究是一點情分都不講啊,你就這么去了,留下這一堆爛攤子,讓我們怎么過?”她越想越是心涼,又想起前頭那個夫家來,那人才是把她放到心坎里疼的,可惜……
給陶豐年換好里衣,蓋了被子,陶清娘正愣愣的出神,就聽見有人敲門,剛要應聲,就聽陶大家的道:“娘,來我屋吧,咱們娘們兒幾個商量下爹的后事。”
金鳳見陶清娘腳步虛浮,忙起身扶她:“娘,小心身子。”金鳳扶了陶清娘在炕上坐了,自己也搬了個腳凳坐在下首。陶二家的抱著玉瀧也坐在炕上,垂手抹淚,今兒是玉瀧過滿月,可老爺子偏偏今兒個沒了,喜事變喪事,不吉利是肯定的了,再者,恐怕會有人多嘴饒舌,說玉瀧命硬,克死了老爺子,雖說玉瀧是男丁,可是若是扣上這樣一頂帽子,以后的日子只怕不好過,得想個什么法,堵住旁人的嘴才好。
陶二家的心里想著,轉頭就看見了一臉焦急的金鳳,正拿著帕子給陶清娘擦汗,陶二家的眼波流轉,心下有些念頭浮了上來。
金鳳勸慰著手腳發抖臉上直冒虛汗的陶清娘:“娘,不怕,大哥二哥已經進城了,清哥就回來了,沒事的。”
“大嫂要商量什么事兒?”金鳳轉過身問陶大家的。
陶大家的有意清了清嗓子:“自然是爹爹的后事。這布置靈堂,買壽衣棺材紙錢,還要請人來起靈,哪一樣不要錢?何況大江說了,要讓爹風風光光的下葬,紙人紙馬也是少不得的。可眼下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我手頭的銀子夠大家填飽肚子就不錯了,哪里能撐起這么個大場面,所以請娘個二位妹妹來給出出主意。”
金鳳聞言,和陶清娘相視一眼,心下明鏡一樣,這哪里是要她們來給出主意,分明是叫她們來出銀子的。金鳳垂了頭,絞著手上的帕子,半晌,抬起頭來道:“咱們家也不是那大戶人家,干嘛非要大操大辦拼這排場?活人都要吃不上飯了,何苦還要打腫臉充胖子?再說,人死如燈滅,就是再多的好東西埋到地底下,也只是爛成泥土罷了,又有何用?照我說,不如簡單些辦了,得體既可,省下銀子來,讓大伙別挨餓是正經。往前就是清明了,就該浴蠶了,咱們……”
“閉嘴!”金鳳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陶大家的喊住了:“金鳳你好大的膽子!爹爹現在尸骨未寒,現就在里屋躺著,你怎么能說這么大逆不道的話?”陶大家一拍桌子站起來,冷笑道:“我早就跟爹說,陶清是個喂不熟的,如今娶了媳婦成了家,竟也是個不孝的。”
金鳳也站了起來,平靜的直視著陶大家的眼睛,眉毛微微揚了揚:“那依大嫂的意思,該怎么著,你道說說看?”
陶大家的一揚下巴,頗有些大義凜然:“爹養了咱們一場,好容易把孩子都拉扯大了成家立業,都沒來得及享福,他的后事,絕對馬虎不得!紙人紙馬,一棺一槨,花圈壽衣,樣樣少不得,而且,棺槨不能用楊柳木,那木料太次,沒幾年就被白蟻蛀空了,最次也要整榆木的。”
金鳳看了屋里的幾個人一圈,拇指隔了帕子在食指上摩挲,緩緩的又坐在了木凳上,抬起頭側著臉,似笑非笑的看著陶大家的:“大嫂果然是個孝順的。”陶大家的睨了她一眼,那還用說,她孝順在村里出了名的。
金鳳接著道:“照大嫂這么說,上等的絲棉壽衣加上鞋履最少要五兩銀子,扎花紙錢要二兩,亞麻的孝衣小輩們每人一件,娘是長輩,身上帶白即可,玉瀧玉平都太小,也不可穿孝衣,怕給鬼氣沖撞了,只咱們六個披麻戴孝,也要三兩銀子,守靈七日,所需的棚帳,吃食,供品,燭火,村里勞忙的辛苦錢,加起來也要個三五兩,這些都還是小錢,最要命的是那棺槨,清哥雖會這個,可是沒有十天半月的,怎么做得出來?再說他也要給爹守靈的,更沒功夫去做,若是去買,榆木的棺槨,一棺一槨各五兩,沒有十兩銀子是買不來的,嫂子自己合計合計,總共是多少?二十五兩,我說的可對?咱們一年的收成怕也只有這么多吧,孝道是講了,咱們的命還要不要!那面子好看,可都是真金白銀糊起來的!”
金鳳在自家當家這么多年,賬目上自然算得清楚明白,當年爹娘沒的時候,她操持后事,家里窮,爹娘只卷了草席就埋了,金鳳想起來也是心酸,若有銀子誰不想讓爹娘舒舒服服的下葬,可是人都死了,總不如活著的重要,她要拉扯弟弟,自己也要活命,就只能委屈爹娘了。如今也是這個光景,陶家在村子里雖不是最窮苦的人家,但大家都窮,陶家縱有三個勞力,又能富裕到哪去,干活的人多,吃飯的嘴也多呀,何況陶老爺長年病著,還有兩個小娃娃要養,真正的上有老下有小,大江和二河又總是偷懶,地里的收成也就那樣,一年到頭,剩不下什么。如果真的大辦爹爹的喪事,那等不到麥收,家里就得斷糧,一家人全都餓死給爹陪葬一了百了。